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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8章 急著走

2026-05-06 06:50:47 作者: Diki粑粑

  次日一早,天剛蒙蒙亮,杭州府一塊臨時辟出的營地里,便已是一派忙碌景象。

  金福伯和幾位同來的族老,正指揮著帶來的秦陝後生們,將最後幾輛空了的糧車套上牲口,檢查繩索,綑紮行李。動作麻利,悄無聲息,仿佛生怕驚動了什麼人。

  當王明遠帶著王大牛和王金寶趕到時,隊伍已經整頓得差不多了。

  「金福伯,各位叔伯,這……怎麼這麼急著走?」

  王明遠快步上前,看著眼前已然準備就緒的車隊,心頭瞬間被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填滿。

  明明昨日接風宴上,說了要多住幾日,看看杭州府,看看地里的莊稼,看看他們爺仨如今做事的地方,可今日一早卻……

  金福伯聞言轉過身,那張被歲月和風霜刻滿深紋的臉上,露出一個樸實的、甚至有些侷促的笑。

  他搓了搓粗糙的手掌,聲音還是那股熟悉的、尾音拖得長長的秦陝腔:

  「明遠娃兒,不是急著走,是……是家裡頭實在有事。咱知道你是好心。可咱這些人,一輩子在土裡刨食,閒不住。離家這麼些日子,心裡惦記得慌。」

  旁邊一位姓李的鄉老也接口道:「是啊,王大人。地里還有活計,出來前跟家裡婆娘娃娃說好了,送完糧就回。這眼看著秋收也近了,得回去張羅。」

  另一個黑臉膛的漢子搓著手,笑得有些不好意思:「王大人,您別操心我們了。這一路雖是辛苦,可看到您,看到杭州府這光景,心裡踏實!值了!」

  話都說到這份上,理由聽著也實在——家裡有事,地里有活,想家了。

  可王明遠心裡明鏡似的。

  昨晚席間,金福伯還拉著他爹王金寶的手,念叨著「等太平了,咱全村擺席歡迎你們爺仨回家」,那話里的熱乎勁,仿佛恨不得再多住幾天,把這幾年沒說的話都補上。

  幾位族老也興致勃勃地打聽江南的稻種、蠶桑,說回去也要試著在坡地上種點桑樹,學學這邊的法子。

  可一夜過去,全變了口風。

  什麼「地里活計」,什麼「秋收要張羅」,昨日金福伯分明提過,他們出來前,村里、族裡都安排好了人手,幫著照看離家這些人的田地,絕不會荒了。

  什麼「想家了」,昨日他們說起家裡娃娃、婆娘時,眼裡雖有思念,但更多的是一種「娃兒出息了,在外頭幹大事」的驕傲,恨不得多留幾日,好多看看這江南,多跟王明遠說說話。

  現在突然急著要走,只有一個原因。

  他們怕。

  怕留在杭州府,多一張嘴吃飯,就多耗一份來之不易的糧草。

  怕給他這個「在江南當大官」的自家兒郎添麻煩,增負擔。

  這些憨厚到有些「傻氣」的鄉親,千里送糧,把自己捨不得吃的口糧拿出來,一路風餐露宿送到他手上。

  完成了這樁在他們看來「天經地義」的事後,第一個想到的,竟是如何儘快離開,不給他多添一點麻煩。

  能省一點,是一點。

  王明遠看著一張張努力擠出輕鬆笑容的臉,喉嚨卻酸澀得厲害,他想說「杭州府再難,也不差鄉親們這幾口飯」,想說「你們遠道而來,無論如何也該好好歇幾天,讓我儘儘地主之誼」。

  可看著金福伯和幾位鄉老那坦然又固執的眼神,所有挽留的話,都堵在了嗓子眼。

  「那……好歹用了早飯再走。」王明遠最終只能幹澀地說道。

  

  金福伯擺擺手,笑得眼角皺紋都堆了起來:「不了不了,來的路上朝廷給準備好了乾糧呢。趁早上涼快,多趕些路。你事兒多,快去忙你的,別管我們。」

  他們甚至拒絕了王明遠相送。

  「你是杭州府的主心骨,多少事等著你拿主意,多少百姓眼巴巴看著你呢。送我們做啥?送到城門口就行了,趕緊回去忙正事!」

  「是啊,明遠娃兒,回吧!忙正事去!」

  「咱認得路,丟不了!而且還有官兵護著呢!」

  眾人七嘴八舌地勸著,推著王明遠往回走,仿佛他們才是主人,在送別捨不得離家的晚輩。

  最終,他只能讓王金寶和王大牛代他相送,務必一路送到昨日接頭的淳安縣,看著鄉親們踏上返程的官道再回來。

  「爹,大哥,一定得把金福伯他們送到再回來。」王明遠看著父親和大哥,鄭重叮囑。

  王金寶重重點頭:「放心。一定送到。」

  王大牛悶聲道:「三弟,你回去忙。這裡有我和爹。」

  晨光中,車隊緩緩啟動,向著城外駛去。

  金福伯坐在頭車的車轅上,回過頭,用力朝王明遠揮了揮手,臉上帶著笑,用秦陝話高喊:「明遠娃兒!好好干!給咱秦陝人爭氣!咱秦陝的父老鄉親,都盼著你咧!」

  張文濤也騎在馬上,頻頻回首,他最終沒能像李茂一樣留下,因為他要把幾人安好的消息帶回仍在長安苦苦等待的虎妞,「明遠,保重啊!」

  「回吧!別送啦!」

  其他車上的鄉親們也紛紛揮手告別,一張張黝黑的臉上,洋溢著完成一件大事後的輕鬆和滿足,還有對自家子弟毫不掩飾的驕傲。

  王明遠站在城門口,一直望著車隊變成遠方模糊的小點,最終徹底消失在官道盡頭,這才緩緩轉身。

  回到衙門後,昨日那滿院的鄉音,那熱騰騰的飯菜,那絮叨的家長里短,那厚實得硌手的千層底布鞋……都隨著這支車隊的離開,一下子被抽空了。

  熱鬧散了,只剩下一地清冷的晨光,和肩膀上沉甸甸的、絲毫未減的擔子。

  他轉身,走回值房。

  桌上還攤著昨日未看完的文書,關於各縣秋糧預收的估算,關於絲綢總社下一批交貨的帳目,關於幾個縣的規劃方案……

  他強迫自己坐下,拿起筆,將心神拉回到這些繁雜卻具體的事務中,專心開始批閱文書、書寫方案。

  時間在紙張翻動和筆墨勾畫中一點點流逝。

  直至太陽漸漸西斜,將值房的窗欞影子拉得老長。

  就在他揉了揉發酸的眼角,準備起身活動一下時——

  值房的門就被「砰」一聲猛地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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