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遠勒住馬,望著眼前這座傷痕累累的城市,沉默了片刻,緩緩點頭。
「是啊,子先兄。江南這一仗,我們贏了,但也只是慘勝。要讓這片土地重新活過來,我們要忙的事情,還多得很,也難得很。」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重新變得堅定:「接下來千頭萬緒,安撫百姓,恢復生產,重建秩序,一樁樁一件件,都耽擱不起。」
隨後轉頭看向陳香,眼神認真:「當務之急,是穩住局面,讓百姓看到一條活路,讓殘存的宵小不敢再動,讓綱常秩序重回正軌。
但具體如何下手,從何處破局,還需仔細斟酌。子先兄,你我邊走邊看,也邊想。」
隨即他下馬步行,對身旁一名隨時聽命的書吏吩咐道:「你且記下我與陳大人接下來商議的要點,先不急著發告示,回去後仔細整理成文,我與陳大人要反覆推敲,定稿之後,再行頒布。」
書吏連忙躬身:「是,大人。」隨即屏息凝神,準備記錄。
王明遠和陳香牽著馬緩緩前行,目光掃過瘡痍的街道,緩慢而清晰地說道,既像是說給陳香聽,也像是梳理自己的思路:
「其一,昭告江南叛亂首惡已擒,脅從正在清剿,大局已定。朝廷天兵至此,專為剿匪安民,百姓各安其業,勿需驚恐。
其二,設立流民安置點。凡因戰亂流離失所、無家可歸之百姓,可至各府縣指定地點登記,由官府核查後,每日供應兩餐稀粥,暫避風寒。有原籍可歸者,官府發給路引、少量口糧,助其返鄉。
其三,妥善處置降賊及被裹挾者。凡主動向官府投誠,上交兵器,並能供出賊首藏匿信息或財物者,視情節輕重,可予以從寬處置,或編入民籍,或罰作勞役。冥頑不靈、繼續為惡者,一經抓獲,嚴懲不貸。
其四,鼓勵檢舉揭發……
其五,發還田產,恢復生產……
其六,招募青壯流民,參與官府組織的各項修繕工程,按日發放工分或口糧……
……
他一口氣說了十幾條,條條針對眼下江南亂局最緊迫的問題,從安定人心、處置人員、恢復生產到整頓秩序,涵蓋了方方面面。
陳香也不時地會進行補充,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就著眼前殘破的景象,將未來千頭萬緒的善後事宜,抽絲剝繭,理出脈絡。
從安撫民心、區分賊民、恢復農桑、籌措錢糧、整頓治安到以工代賑,一條條,一款款,雖未成定論,卻已有了清晰的骨架。
旁邊的書吏運筆如飛,額角見汗,將兩位大人的每一句話都儘可能詳實地記錄下來。
等到繞了一圈又回到了姑蘇城門附近,王明遠停住,回頭望了一眼他們剛才走過的那片廢墟與沉寂,對書吏道:
「先將所記要點,整理出個條陳。我與陳大人回頭還要細細推敲,尤其關乎具體施行細則、錢糧數目、各處職責分派,務必思慮周全,方可成文用印,發往各州縣。」
就在這時,街道另一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而雜沓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王明遠和陳香循聲望去。
只見一小隊約二三十騎,正從長街盡頭朝這邊疾馳而來。
馬上騎士個個風塵僕僕,甲冑染塵,臉上帶著長途奔波的疲憊,但眼神卻亮得灼人。
為首一人,年約三旬,面容清癯,下頜蓄著短須。
他身上那件原本靛青色的官袍,此刻沾滿塵土,袖口、下擺甚至有多處破損,被簡單縫合過。
但他騎在馬上,腰杆挺得筆直,如同風雪中不折的青松。
此人,正是一直應天府駐守的常善德,如今得到消息便匆匆趕來了姑蘇。
他似乎也遠遠看到了王明遠和陳香,猛地一勒韁繩,戰馬人立而起,長嘶一聲,他身後騎士也紛紛勒馬。
常善德翻身下馬,動作因為疲憊而略顯遲滯,但落地很穩。
他站在那裡,望著不遠處迎來的王明遠和陳香,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卻一時沒有發出聲音。
陽光掠過姑蘇城破損的城牆,斑駁地灑在三人之間的石板路上,細小的塵埃在光柱中飛舞。
王明遠看著常善德臉上深刻的疲憊,眼下濃重的青黑,以及那身破損官袍上難以洗淨的污漬和隱約的血色,心頭猛地一酸。
陳香也默默上前一步,目光落在常善德那雙布滿新舊血痂、被火藥熏得發黑、此刻還微微顫抖的手上。
常善德的目光,也緩緩掃過王明遠臉上新增的、尚未完全癒合的傷痕,掃過陳香比之前更加清瘦、卻依舊沉靜堅定的臉龐。
三個人,就這樣隔著幾步的距離,靜靜站著。
沒有擁抱,沒有嚎啕,甚至沒有太多激動的話語。
只有目光交匯處,流淌著無需言說的、厚重如山的情義,和劫後餘生、兄弟無恙的深切慰藉。
常善德終於緩緩抬起手,抱拳,對著王明遠和陳香,深深一揖。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長途跋涉後的乾澀,卻異常清晰,一字一句,砸在安靜的街道上:
「明遠兄,子先兄……」
他頓了頓,仿佛在壓抑著什麼翻湧的情緒,喉結滾動了一下,才繼續道:
「應天府,幸不辱命。」
「江南,也平了。」
「咱們……總算沒白忙活。」
他說完,又笑了笑,可笑著笑著眼圈卻不受控制地紅了。
王明遠上前一步,伸出手,重重拍了拍常善德的肩膀。
「常兄,」王明遠聲音也有些啞,「辛苦你了。」
陳香也走上前,沒說話,只是伸出手,握了握常善德的手臂。
常善德感受著肩膀上、手臂上傳來的力道,看著眼前這兩個同樣一身風塵、同樣眼帶血絲、可同樣脊樑挺得筆直的兄弟,胸腔里那股憋了太久、壓了太沉的東西,終於緩緩地、長長地吐了出來。
他搖了搖頭,想說不辛苦,想說應該的,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
「你們也是。」
四個字,輕飄飄的,卻重逾千斤。
風吹過城牆,揚起塵土,也揚起了姑蘇城樓上那面嶄新的、獵獵作響的大雍王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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