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遠走出宮門時,外面的天色已經徹底黑透。
他原本準備先去一趟崔府,今日暖閣里的事情,他雖不覺得自己做錯了。可師父臨走以前的那個眼神,他也看得清清楚楚,師父心中明顯有氣。
王明遠也想把新學和山東的事情再解釋清楚,他知道師父他肯定不是反對新學,更不是覺得山東的事情不該管,只是擔心他又像以前一樣,一看見事情便什麼都顧不上,直接把自己推到最前面。
而這一次……他的確又有些著急了。
可王明遠剛走下宮門前的石階,便看見一名熟悉的老僕正站在不遠處,不時朝宮門的方向張望,正是崔府的老管家。
老管家看見他出來,立刻快步迎了上來。
「王大人。」
王明遠心中生出了一股不好的預感。
「可是師父讓您來等我的?」
老管家點了點頭,臉上的神色有些古怪。
「老爺說了,若您出宮以後想去府上解釋,便不必去了。他今日……呃,偶感風寒,身子不適,暫時不想見您。」
王明遠:「……」
這風寒來得還挺快,明明剛才在宮裡瞪他的時候,看著可不像身子不適的樣子。
老管家輕咳了一聲,又繼續說道:「老爺還說,希望您回去以後,好好想想這些年他教給您的東西。」
「遇事以前,是否先把能用的人考慮到了?做決定以前,是否替自己留了退路?又是否記得,您如今不是孤身一人,家中還有父母兄嫂和晚輩在等您?」
「老爺說……等您什麼時候想明白了,再去見他。」
王明遠沉默了一會兒,最終只能朝著崔府的方向行了一禮。
「勞煩您轉告師父,就說弟子知道錯了。」
老管家看了他一眼。
「老爺猜到您會這麼說……所以他讓小人再問您一句,您究竟是知道錯了,還是只知道先認錯,等下次遇見事情以後繼續再犯?」
王明遠:「……」
他頓時說不出話來,老管家見狀,臉上終於多了些笑意。
「王大人,老爺也不是不讓您去山東。」
「他只是說,這些年您每次遇上麻煩,總覺得只有自己站出去,才能把事情解決。」
「可您早已不是當年初入翰林院的小修撰了,朝廷有六部,有內閣,有靖安司,有西山和總局那麼多人。您若把什麼事都往自己肩上扛,其他人……又如何獨當一面?」
王明遠站在原地沉默了許久。
過去這些年,每次遇見事情,他的確總是第一個往前走。
滹沱河河工、台島、江南、西北……
有些事情是形勢所迫,有些事情是旁人無法替代。
可也有些事情,只是因為他早已習慣了把所有責任都攬到自己肩上。
他總覺得自己多做一些,別人便能少承擔一些風險,卻忽略了每次他衝出去以後,師父和家人都要留在後面,替他承擔那些擔憂和後果。
師父也一次次替他填上那些沒有來得及考慮的地方,替他籌措錢糧,替他攔下朝堂攻訐,替他安排退路,也替他安撫家中的爹娘。
崔顯正真正生氣的,從來不是弟子願意擔當,而是……這個弟子每次都覺得,自己的性命似乎比旁人的更不值錢一些。
王明遠深吸了一口氣。
「請轉告師父,弟子這一次會認真想清楚,等從山東回來以後,再親自登門請罪。」
老管家笑著點了點頭。
「這句話,小人一定帶到。」
……
王明遠回到家中時,已經過了亥時。
整座王宅大半地方都已經熄了燈,只有正堂和灶房還亮著。
他剛剛走過院門,便聽見趙氏的聲音從裡面傳了出來。
「老大家的,你再讓人把那雞湯熱一遍。」
「方才熱完又涼了,三郎腸胃不好,喝涼的又該難受。」
劉氏的聲音緊跟著響起。
「娘,都熱了三次了。要不我讓人去宮門外問問?
「這大晚上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又被陛下留下議事了。」
「可別。」趙氏連忙說道,「三郎是陛下召進去辦差的,咱們別給他添亂。」
「再等等吧……他若真在宮裡用過飯便算了,若是沒吃,回來總得有口熱乎的。」
王明遠站在門外,腳步不由停了下來。
從他六歲入蒙學開始,這樣的事情已經發生過無數次。
無論他回來得多晚,家裡總有一盞燈為他亮著。
趙氏也總會覺得,他在外面吃不到一頓合口的飯。
哪怕後來他中了狀元,當了大官,進過宮,打過仗,甚至已經有了自己的學生,在母親眼裡,他依舊是那個身體不好、少吃一頓飯便可能病倒的三郎。
王明遠深吸了一口氣,推開正堂的門。
「娘,我回來了。」
趙氏立刻站了起來。
「你可算回來了!」
她快步走到門口,一把將兒子拉進屋,又連忙把門關上。
「晚上外面寒氣重,你站在門口做什麼?快坐下。」
「老大家的,讓人把湯端上來,再把那碟滷肉切些。三郎晚上肯定沒吃好。」
「娘,我在宮裡用過一些。」
「宮裡的東西能有家裡的好吃?」
趙氏根本不給他反駁的機會,直接把人按在了桌邊。
沒過多久,桌上便擺滿了飯菜。
熱雞湯、小米粥、滷肉、蒸蛋,還有一碟拌得清爽的小菜。
趙氏拿起勺子,替他盛了滿滿一碗雞湯。
「先喝口熱的。你看看你,這段時間忙的,臉上好不容易長回來的肉又沒了。」
王明遠低頭看了看自己,他最近吃得不少,身上的衣裳甚至還有些緊,也不知道娘究竟是從哪裡看出他又瘦了。
不過他沒有反駁,老老實實端起碗喝了一口。
溫熱的雞湯落進肚子裡,連從宮中帶回來的那點疲憊都散了不少。
王明遠小口吃著飯,過了一會兒才輕聲道:「娘,以後我若回來晚了,您和大嫂不用一直等我……讓灶房給我留些飯便是,您年紀大了,熬夜傷身。」
趙氏聽見這話,立刻瞪了他一眼。
「娘等自己兒子,有什麼傷身的?」
「你小時候總是半夜發熱,渾身燙得跟燒紅的烙鐵一樣,我抱著你走十幾里路去找大夫,一夜一夜不敢閉眼。」
「跟那時候比起來,如今坐在暖屋裡等你一會兒算什麼?」
她說著,又往王明遠碗裡夾了一塊滷肉。
「你若真心疼娘,就少往那些危險地方跑,每次都說沒事,最後哪次真的沒事了?」
王明遠握著筷子的手微微一頓。
他原本還想著,等吃完飯以後,再慢慢找個合適的機會開口。
可想到上次從西北回來時,自己答應過母親,以後無論去什麼地方,都不會再瞞著家中,最終還是放下了筷子。
「娘……我可能又要出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