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氏正準備給他盛些粥，手裡的勺子一下子停在了半空。
屋裡也跟著安靜下來。
過了片刻，她才慢慢放下勺子。
「這才在家待了兩個月吧，怎麼又要走了？」
她的聲音不大，裡面卻帶著一股掩不住的失落。
王明遠連忙解釋道：「這次不是外派，也不是領兵，只是朝廷的新學在山東出了些事情。」
「陛下想讓我去山東幾處書院看一看，和當地士子講清楚新學的用處，順便巡查各地新學推行得怎麼樣。」
趙氏沒有立即說話，她低頭看著桌上的飯菜，沉默了許久。
可還沒等王明遠開口安慰，趙氏卻忽然抬起了頭。
「娘不是想攔著你，你是朝廷的大官，朝廷有事要你去辦，這是應該的。」
「你做的那些事，娘雖然聽不太懂，可娘知道，台島、江南還有西北，有很多人因為你活了下來。」
「村里以前那些人都說，咱們家祖墳冒青煙，才出了你這麼一個有本事的孩子。」
「可娘知道，不是什麼祖墳……是我兒自己從小一頁一頁讀書，一日一日苦讀，一步一步才走到今天的。」
趙氏說到這裡，眼圈已經有些發紅。
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兒子的肩膀，那隻手已經不像年輕時那樣有力，手背上的皮膚有些鬆弛，指節上也多了不少歲月留下的痕跡，看的王明遠莫名心頭一酸。
趙氏依舊繼續說著：
「娘知道，我兒有出息了，也不可能一輩子守在娘身邊。」
「娘就是想問一句真話，這次……真的有沒有危險？不要像上次西北一樣騙娘……好不好？」
短短几句話，卻像是有什麼東西，重重撞在了王明遠心口。
娘親沒有問山東有多遠，也沒有問他什麼時候回來，她只是想知道，自己的兒子這一次能不能平安。
王明遠看著母親已經白了大半的頭髮，忽然發現，娘她真的老了。
當年那個能一手拎著一隻豬崽，在村里追著王二牛和狗娃打的婦人，如今只是熬了一會兒夜，眼中便已經帶上了明顯的疲憊。
這些年，趙氏雖然從來不說，可每一次從外面傳回來的消息，都像是一把刀落在她心上。
江南大戰，她半夜驚醒以後，總要去院門口看上一眼。
西北的事情她知道後也是日夜懸心。
對天下人而言，那些只是朝廷邸報上的一場場大事。
可對趙氏而言，每一場大事裡，都有她從小捧在手心裡的三郎。
趙氏眼中漸漸多了一層水光，卻依舊努力笑了一下。
「你是朝廷的王大人，是天下百姓眼裡的好官……可你也是娘從閻王爺手裡搶回來的三郎。」
「可你每次走出去，娘都怕有人忽然送回來一封信，說你又被困在了哪裡，說你又受了傷，或者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來。」
「娘只盼著你每次走出去，都還能好好地回來……」
王明遠低下頭，眼眶也有些發熱。
他從來不後悔自己做過的那些選擇。
若再讓他回到杭州城下，他依舊會進城。
若再讓他回到鎮遠關，他也依舊不會扔下那裡的將士和百姓獨自離開。
有些事情，總要有人去做。
可師父說得同樣沒有錯，擔當不是把自己的性命當成一枚可以隨意押出去的籌碼，也不是每次都將家人的擔憂，當成一句「為國辦差」便能輕輕帶過的事情……
他若倒下，失去兒子的，不只是爹娘。
西山、總局、新學……還有那些剛剛走上正軌的事情，同樣會失去一個重要的人。
家國從來不是只能選擇其中一個，真正的擔當，也不只是敢往前走，還要知道如何讓自己平安回來，把沒有做完的事情繼續做下去。
王明遠反手握住母親的手。
「娘，我不能保證路上絕不會遇見麻煩。可我答應您，這一次不會再拿自己的命去賭那些本來可以不賭的事情。」
「我會帶足人手，也會把京里的事情安排妥當。」
「若真遇見無法處理的危險，我一定先退回來，不會逞強。每到一處，我也會讓人往家裡送信。」
趙氏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你說真的？」
「真的。」
「不是哄娘？」
「不是。」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了一道低沉的聲音。
「什麼有沒有危險……這次又準備去哪裡？」
王明遠抬頭望去，只見王金寶和王大牛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再後面狗娃手裡端著一隻冒著熱氣的砂鍋，豬妞則跟在後面，懷裡還抱著幾隻碗。
顯然，剛才他和娘的對話爹只聽了半截。
王金寶走到桌邊坐下，板著臉問道：「這次你也別想像去西北時一樣瞞著家裡。」
「台島的時候，我和你大哥陪你去了。江南的時候，我們也沒在後面躲著。」
「你直接說吧，這次是去平倭，還是又有哪裡打仗了？」
王大牛則更加直接，他一把抽出了腰間那柄殺豬刀。
「三郎，你別怕，這刀我今日下午才磨過。」
「無論是倭寇還是韃-子，大哥都陪你去。誰敢攔你，大哥便先把他砍了！」
狗娃也立刻把砂鍋放下。
「爺和爹年紀都大了，這次我陪三叔去！」
「京中的鋪子有李茂叔和笑盈妹子看著，出不了什麼問題。當年三叔遊學的時候，就是我陪著的。三叔吃什麼、住什麼，我都清楚。」
豬妞也挺直了腰背。
「三叔，我也能去！」
「當年在台島，我跟著奶和我娘就幫忙守過鎮子，也照顧過傷兵，三叔不能總把我們留在家裡。」
一旁的劉氏也連忙跟著點了點頭。
「是啊三郎，一家人有什麼事情便一起扛！」
「你總把我們留在家裡，我們也一樣擔心。」
他們甚至還沒有問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只要知道他可能遇見危險，第一個念頭便是跟著他一起去。
無論前面是倭寇、韃-子還是刀山火海，都沒有一個人想過退縮。
王明遠正感動著，忽然看見大哥手中泛著寒光的殺豬刀，又看見狗娃一臉躍躍欲試的模樣。
他猛地反應了過來。
不對，差點被他們帶歪了！
「等等！」王明遠連忙抬起手，「這次真不是去打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