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里頓時安靜下來。
王大牛握著殺豬刀的手停在了半空,狗娃也愣愣地看著他。
王金寶皺眉問道:「不是打仗?」
「不是。」
「也不是去平亂?」
「不是。」
「那去幹什麼?」
王明遠無奈地解釋道:「去山東巡學。」
「朝廷推行的新學,在當地遇見了一些阻力。有人覺得工匠、農人不配給讀書人講課,還有人把新發下去的教材燒了。」
「我這次過去,是查看各府新學推行的情況,和那些書院講道理。最多再去幾個州府走一走,不會領兵,也不會攻城。」
王大牛緩緩將殺豬刀插回了腰間。
「原來只是講道理。」
不知道為什麼,語氣里竟帶著幾分明顯的失望。
狗娃也追問了一句:「真的一個人都不用砍?」
「一個都不用!」
王明遠瞪著二人。
「我只是去巡學,為什麼你們聽見不用打仗,反倒還失望上了?」
王大牛乾笑了一聲。
「沒失望,就是刀都拔出來了,白拔了。」
王明遠:「……」
狗娃倒是很快又來了精神。
「巡學不就和當年三叔帶我遊歷各地書院差不多嗎?那更該讓我陪著了!」
他轉頭看向王大牛。
「爹,你便留在京中陪著爺和奶吧。那些書院裡全是讀書人,你連《三字經》都背不全,去了人家問你學問,你也答不上來,平白讓人笑話。」
王大牛抬起手,照著狗娃的後腦勺便是一巴掌。
「有你這麼說自己爹的嗎?你自己除了食譜,還能背下來什麼?」
狗娃捂著腦袋往後退了一步。
「爹,我都這麼大了,你怎麼還打我?再說了,食譜怎麼就不是學問了?」
「我如今能把京城幾家酒樓的三百多道菜從頭背到尾,還能說出每道菜用了什麼料、多少火候。你能嗎?」
王大牛又抬起了手。
狗娃見狀,趕緊往王明遠身後躲。
「三叔,你管管我爹!我說的明明都是實話!」
屋裡原本有些沉重的氣氛,被父子二人這麼一鬧,頓時散去了不少。
就連趙氏也沒忍住笑了起來。
狗娃見眾人都在笑,這才從王明遠身後探出身子來。
「而且我最近的廚藝,的確遇見了些瓶頸,京城裡該看的酒樓,我都看得差不多了。」
「山東靠海,麵食、醬菜和海味都與京城不同,我正好一路走一路學,再看看各地百姓平日吃什麼。」
「說不定回來以後,還能再琢磨出幾道新菜,以後我一定要把咱王家的酒樓,開成京城最好吃的酒樓!」
狗娃說到這裡,神色也認真了幾分。
「而且路上我還能負責三叔的飯食,三叔一忙起來便不記得吃飯。有我在,奶也能放心!」
最後這句話,立刻說到了趙氏心裡。
她看了狗娃一眼,滿意地點了點頭。
「狗娃去倒是合適。這孩子別的不說,做飯和照顧人還是細心的。」
狗娃立刻挺起了胸膛。
王大牛卻在旁邊小聲嘀咕了一句:「當年聽說他在嶽麓書院做了頓豆角,差點把文濤給送走,也叫細心?」
狗娃臉上的得意頓時僵住。
「爹,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眾人沒忍住,全都笑了起來。
這時,豬妞也向前走了一步。
「三叔,我也想去。」
王明遠看向她。
豬妞認真說道:「三叔這次巡查的是新學。」
「西山第一師範學院最近我也跟著太子殿下去答疑過幾次,也知道新學真正教的是什麼,知道他們可能有疑問的地方在哪裡。」
「而且,萬一三叔需要有人幫忙演示新學的模型,或者記錄各地府學的問題,我都能幫忙。」
她說到這裡,稍稍停頓了一下。
「若真有人不講道理……奶和娘會的我也會,定然不會讓三叔吃虧了去!」
正堂里安靜了一瞬。
隨後趙氏和劉氏同時點了點頭。
劉氏臉上更是露出了滿意的神色。
「這才對。若真有人不講道理,罵人……呃,不對,更是得好好跟他們說道說道。」
趙氏也點頭道:「豬妞雖然年紀小,可打小也是跟著我和她娘長大的,這本事多少也有些。真有人仗著讀過幾本書欺負三郎,她也能幫著講清楚。」
王明遠雖然知道娘和大嫂說的是什麼,但最終也沒有拒絕。
聯想到林木蘭那日所說,這一路上女子、沒有功名之人的想法同樣需要有人去聽,帶上豬妞也正好。
最終定下,此行王家人只由王明遠、狗娃和豬妞同行,王金寶、趙氏、王大牛和劉氏留在京城。
畢竟這一次只是巡學,並非領兵外派。
臨散去以前,王金寶忽然開口道:「把那柄萬民傘也帶上。」
王明遠愣了一下。
「爹,我這次是去巡學,帶萬民傘做什麼?」
「又不是讓你拿出去顯擺。」
王金寶看了他一眼。
「你帶在車裡,若是與那些讀書人吵急了,便拿出讓他們好好瞧瞧。」
「新學究竟好不好,也不該只看誰更會說,得看它最後能不能讓百姓過得好一些。」
王明遠怔了怔,隨後鄭重地點了點頭。
「爹,我記下了。」
……
第二日一早,整座王宅便忙碌了起來。
既然已經答應過趙氏不會再毫無準備地出門,王明遠也沒有阻止家中收拾行李。
被褥、衣裳、藥材、乾糧、臘肉、醬菜,還有狗娃裝得滿滿當當的香料箱和廚具,一樣樣被搬上馬車,光是大鐵鍋便帶了兩口。
狗娃甚至還準備了一隻專門記錄各地菜式的木箱,裡面裝著厚厚一摞空白冊子。
豬妞帶的東西倒少了許多,除了幾件換洗衣裳,便只有西山新編的教材、紙筆、尺規和一隻用來測量的小木架。
王金寶所說的那柄萬民傘,則被單獨裝進長木匣,放在王明遠的馬車裡。
最終,這次出行王家足足裝出了四輛馬車。
趙氏站在門前看了許久,終於滿意地點了點頭。
「三郎這次總算知道愛惜自己了!」
王明遠看著那四輛塞得滿滿當當的馬車,一時不知道該如何解釋,光看這些鍋碗被褥,不知道的還以為王家準備搬去山東長住。
不過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這樣反而更像帶著晚輩四處遊學的普通車隊,也算把鬆弛二字做到了極致,更能讓那「背後之人」放下防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