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日剩下的時間,王明遠先去了軍工河道巡察總局,將各處河工、軍器、料場和西山工坊的事情重新分派下去。
總局如今已經有了完整的章程和各處主事,他若離開一段時日便無法運轉,只能說明這些年的安排全部出了問題。
隨後,他又去了西山第一師範學院。
將接下來幾個月的課程、教材修改和教諭考核安排妥當,也讓學院把第一批學生上課後的意見全部整理出來,定期送往山東。
等這些事情全部辦完,禮部和吏部共同擬定的公文也送了過來。
王明遠此行沒有欽差名號,也沒有尚方劍。
明面上的身份,只是奉旨巡察各地新學。
可那份公文最後,還附著一枚可以直接調閱地方府學檔案、考察教諭政績的牌子。
至于靖安司的人,從始至終都沒有露面。
……
次日天剛亮,王家的車隊便緩緩駛出了京城。
四輛馬車,幾名家中護衛,沒有官旗,沒有鑼鼓,也沒有清道儀仗。
除了裝的東西多一些,看上去真像一位京官帶著家中晚輩出門遊學。
然而就在王家車隊駛出城門不久,後面又有一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跟了上來。
馬車裡,蕭承煜穿著一身普通的青色長衫,正興奮地掀開車簾,遠遠看著前面的車隊。
昨日,他得知王明遠準備離京巡學時,便已經有些坐不住了。
等後來又聽說豬妞也要一起去,他哪裡還肯繼續留在東宮讀書?
於是,他連夜讓人用稻草扎了一隻人偶。
人偶穿著太子平日讀書時的衣裳,趴在書案上,外面還堆著幾摞書冊。
從窗外望進去,便像是太子正在埋頭溫書。
蕭承煜又吩咐貼身內侍守在門口,對外只說自己昨夜受到師父教誨,今日要閉門苦讀,任何人不得打擾。
趁著東宮上下還沒有發現,他便從那條好不容易沿著寢宮內僅剩的最後一條地道溜了出去。
蕭承煜放下車簾,臉上滿是得意。
這次他可不是偷偷跑出去玩。讀萬卷書,行萬里路,師父去各地巡察新學,他這個學生跟在旁邊學習,有什麼問題?
更何況豬妞都能去,他身為王明遠的親傳弟子當然更得去了!
只希望東宮那隻稻草人能多撐一會兒,至少也得等他追上師父的車隊再露餡。
……
與此同時。
宮中御書房。
一名東宮內侍跪在地上,聲音抖得幾乎聽不清楚。
「陛下,太子殿下……不見了,書案前趴著的,是一隻稻草紮成的人偶。」
蕭昭翊握著奏本的手微微一僵。
「他又鑽地道跑了?」
內侍把頭埋得更低。
「是。」
御書房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蕭昭翊原本已經準備下令,讓禁軍立刻把人追回來。
可話到嘴邊,他又停住了。
這些年,蕭承煜經歷過台島戰事、儲位更迭乃至宮中刺殺。
這一年來,的確將這個兒子在宮中圈得太久了。
他每日讀的都是治國之書,看的都是六部奏報,可奏報上的災民只是一個數字,書本里的水利、農政和書院,也終究只是一行行文字。
一個未來的君王,不能只坐在宮裡學著批奏摺。
他得親眼看看百姓如何生活,地方官如何做事,也得知道書院裡那些讀書人,為何會反對一道看起來對朝廷有利的政令。
這一次有王明遠在身邊,明面上只是巡學,沿途又早已有靖安司布置。
對兒子而言,倒也的確是一次難得的歷練。
想到這裡,新帝蕭昭翊緩緩放下奏本。
「不必追回來了。」
跪在地上的內侍愣了一下。
蕭昭翊卻已經繼續吩咐道:「從京營調五百名火銃手,化整為零,分批布置在他們沿途經過的官道和驛站。」
「不許直接靠近車隊,也不許讓地方官擺出迎接太子的儀仗。」
「靖安司隨行人手增加三倍。」
「沿途州府各留一支隨時能夠出動的人馬,但沒有朕的命令,不許驚動王卿,也不許驚動山東士林。」
「至於太子的身份,更不許泄露。」
內侍連忙應下。
蕭昭翊想了想,又親自拿出一張紙,提筆寫了起來。
片刻後,他將寫好的信折起,交給身邊的御前侍衛。
「快馬送過去,告訴太子,也讓他知會王卿,此行便算朕給他的巡學第一課,但下不為例。」
「沿途不得顯露身份,不得干預地方政務,不得擅自離開王卿身邊,凡事都要聽王卿安排。」
「每日所見所聞,必須寫成一篇札記送回宮中。」
「回京以後,再補經義十篇、策論五篇。」
蕭昭翊說到這裡,目光落在東宮內侍身上。
「另外告訴他。」
「他下次若再用稻草人欺君,朕便讓工部給他鑄一尊鐵人,日日擺在書案對面陪他讀書!」
御前侍衛強忍著笑,低頭領命而去。
而此時,剛剛追上王家車隊的蕭承煜,還在慶幸自己的金蟬脫殼天衣無縫。
直到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身後傳來。
一名御前侍衛追上馬車,將那封熟悉的御筆書信遞到他面前。
「殿下,陛下給您的信。」
蕭承煜看著信封上父皇的字跡,臉上的笑容一點點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