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一名正在灑掃的雜役起初還沒有反應過來。
等看見狗娃一把抓住懸在木架上的粗大鐘杵,他臉色驟然變了。
「這位壯士!那鐘不能隨便……」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狗娃已經雙臂用力,將沉重的鐘杵向後一拉。
下一刻。
咚——
一聲沉悶悠長的鐘鳴驟然響起!
巨大的聲音震得空氣都仿佛顫了一下。
鐘聲越過前院,穿過迴廊,瞬間傳遍整座歷山書院。
幾隻停在屋脊上的鳥雀受驚飛起,附近幾片樹葉也被震得簌簌落下。
那名雜役離得最近,只覺得耳朵里嗡的一聲,剩下半句話直接憋回了肚子裡。
還沒等他緩過神來。
咚——
第二聲鐘鳴再次響起,比第一聲也更加沉重。
正在講堂內授課的幾名夫子同時停下聲音。
藏書樓中看書的士子也紛紛抬起頭,有人手中的書冊掉在桌上,都顧不得撿起。
緊接著。
咚——
第三聲鐘鳴傳遍書院,原本還算安靜的歷山書院,也被這三聲鐘鳴徹底驚醒!
歷山書院前院這口大鐘,平日裡根本不會輕易敲響。
每日開課、散學,用的是各處講堂門前的小鍾。
只有朝中大儒登門講學,或者外地名士前來公開論道,書院才會鳴鐘迎客。
除此之外,還有一種情況——那便是有人登門問難!
只是歷山書院開院近百年,這種事情早已極少發生。
尤其是近幾十年,各大書院之間關係盤根錯節,誰也不會輕易讓另一座書院下不來台。
可今日,這口問難鍾真的響了!
「誰來了?莫非是哪位大儒突然到了書院?」
「最近沒聽說有名士來山東啊!」
「先別問了,快去前院!」
越來越多的士子從講堂、齋舍和藏書樓內走了出來。
有人來不及整理衣冠,手裡還抓著方才讀到一半的書。
有人一邊快步向前,一邊低聲猜測來人的身份。
就連幾名年紀不小的夫子,也神色凝重地朝前院趕來。
可等眾人真正走到近前,臉上的期待卻漸漸變成了錯愕。
因為廣場上根本沒有什麼名滿天下、鬚髮皆白的大儒。
只有四個年輕人。
最前面的青衫男子看上去不過二十歲出頭。
他身形並不高大,面容也算不上凌厲,可只是安靜站在那裡,便讓人無法輕易忽視。
旁邊那名錦衣少年年紀更小,氣度卻同樣不凡。
身後還有一個身材高挑的年輕女子。
至於大鐘旁邊……一名壯得像頭黑熊般的漢子,正抱著鍾杵,又一次往後退了兩步。
咚——
第四聲!
周圍幾名雜役只覺得心口都跟著震了一下。
咚——
第五聲!
青銅大鐘在木架上微微搖晃,鐘聲一陣接著一陣朝外擴散。
王明遠終於忍不住開口。
「夠了!」
狗娃動作一頓,連忙抱住還要往迴蕩的鐘杵。
「三叔,不是說把人都叫出來嗎?」
「我看還有幾處院子的人沒出來。」
王明遠深吸一口氣。
「足夠了……你再敲下去,便不是問難,是準備把人家的鐘撞壞!」
狗娃回頭看了一眼還在輕輕晃動的青銅大鐘,小聲抱怨道:「……我還沒正式用力呢!」
周圍幾名雜役聽見這句話,眼皮同時跳了一下。
那鍾杵需要兩名成年男子才能穩穩抬動,這黑漢子一隻手便能拉得來回作響。
他若真用力,今日怕是要連鍾帶架子一起報廢。
就在此時,一道厲喝聲從人群後方傳來。
「兀那黑漢子,住手!」
一名五十多歲的夫子撥開人群,快步走了出來。
他顯然是一路趕來的,胸口還在微微起伏,臉上卻已經氣得發青,連鬍鬚都在輕輕發抖。
「這裡是歷山書院!不是任人撒野的市井武館!」
「爾等擅闖書院,私自撞鐘,究竟想做什麼?」
狗娃見所有人都盯著自己,也不爭辯,老老實實退回了王明遠身後。
只是他那身形實在太過顯眼,即便低著頭,也仍比周圍許多士子高出一個腦袋。
……
而此刻,聚集而來的士子也越來越多,前院廣場四周便已經站滿了人。
一開始還有人在低聲議論,可隨著書院夫子陸續趕到,氣氛也漸漸凝重下來。
又過了一會兒,人群忽然從中間緩緩分開。
一名鬚髮皆白、身穿深色儒袍的老者,拄著木杖從後方走了出來。
老人已經年近七十,背脊卻依舊挺直。
他每走一步,周圍士子便安靜一分。
等他真正走到廣場中央時,四周已經再聽不到半點議論聲。
此人正是歷山書院院長陸文修。
他在山東士林中名望極高,門下不僅出過多名進士,其中還有人在朝中為官。就算山東學政見了他,也要以晚輩之禮相待。
陸文修到了後也沒有立刻發怒,他先抬頭看了一眼仍在輕輕震顫的大鐘,又將目光落在王明遠身上。
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中交匯。
片刻後,陸文修緩緩開口。
「閣下何人?為何來我歷山書院撞鐘?」
王明遠見正主已經到了,也沒有再隱瞞。
他整理了一下衣袖,向前走出幾步,隨後從袖中取出那面巡學令牌,緩緩舉起。
「本官……工部僉都御史王明遠,奉旨巡學!」
簡簡單單一句話落下。
整座前院先是死一般的安靜。
下一刻,人群中像是突然被投入了一塊巨石,瞬間掀起一陣壓制不住的騷動。
「王明遠?」
「他便是王明遠?」
「他竟然已經到了濟南!」
無數士子臉上的神色同時發生變化。
有人震驚,有人憤怒。
也有人下意識望向身旁的師長,仿佛想從對方臉上得到答案。
那些年輕士子大多只是聽過王明遠的名字。
有人說他是前科狀元,是周老太傅最得意的弟子。
有人說他精通水利、農政和算學,台島、江南、西北處處都有他的功績。
也有人說,他只是新帝和崔顯正等人推到台前的一塊招牌,靠著師門、聖眷和所謂的新學,短短几年便從一名新科進士爬到了如今的位置。
可誰也沒有想到,這位朝廷派來的巡學大臣進入濟南以後,沒有先去府衙,沒有去見山東學政,甚至沒有遞上一張拜帖。
而是直接來到歷山書院,敲響了院鍾!
陸文修聽到王明遠三個字時,握著木杖的手也微微收緊。
他已經猜到了來人的身份,可真正聽見這句話,心中還是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