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遠話音剛落,狗娃疑惑的聲音便從旁邊響了起來。
「三叔,什麼叫問難?」
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在半空中比劃了一下。
「是不是跟武館踢館一樣?別人砸了咱們的招牌,咱們便直接打上門去,把場子找回來?」
王明遠:「……」
豬妞原本正低頭整理隨身帶著的冊子,聽到這句話,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蕭承煜也扯了扯嘴角,不過還是認真解釋道:「書院問難,問的是學問,也是臉面。」
「尋常士子登門請教,叫作問學。」
「若是認為對方的學問錯了,帶著題目上門公開辯駁,便叫問難。」
「問難之人若輸了,自然聲名受損。可守門之人若答不上來,丟的便不是一個人的臉,而是整座書院的臉。」
狗娃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原來還真是找場子概……只不過武館用拳頭,書院是用嘴。」
蕭承煜張了張嘴,忽然發現自己竟然無法反駁。
「大概……也可以這麼說。」
狗娃摸了摸下巴,又有些奇怪地說道:「不過我以前在嶽麓書院待了那麼久,後來也跟著三叔去過嵩陽、應天和白鹿洞書院,怎麼從來沒有見過別人上門問難?」
「以前倒是不少。」蕭承煜想起自己在東宮讀過的書院舊錄,耐心解釋道。
「大雍建國之初,各地學派爭論極多。有人爭經義註疏,有人爭禮制名分,也有人爭治國用人之法。」
「最激烈的時候,兩座書院為了同一句經義,能連著辯上數日。還有大儒帶著門下弟子遠行數百里,專程去另一座書院論學。」
「只是後來各大書院之間多有同門、姻親和師承往來。即便學問不合,通常也會先送拜帖,再約定日子,給雙方都留下準備和轉圜的餘地。
畢竟大家都是讀書人,抬頭不見低頭見。若非結下大仇,誰也不會做這種讓對方下不來台的事情。」
蕭承煜說到這裡,下意識偷偷瞅了王明遠一眼,神色也有些藏不住的興奮。
「更何況,別人登門問難,至少也會帶上十幾名同窗壯聲勢。」
「像師父這樣,只帶著咱們三個人,便敢問難整個歷山書院的,恐怕還真不多見。」
王明遠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他總覺得這兩個傢伙說著說著,自己好像成了那個最不講規矩的人。
可歷山書院門前焚燒新學教材時,也沒有人給周老太傅留半點臉面。
那些人可以當著天下士子的面,將老人一生最後的心血一本接著一本扔進火里。
他如今只是去敲一敲歷山書院的鐘,已經足夠客氣了。
狗娃卻沒察覺到王明遠的神色,聽太子這麼一說,他也覺得這事兒乾的帶勁,至於三叔會不會輸……他從未想過。
王明遠掀開車簾,看向遠處濟南府城。
「讓其他人找地方落腳,咱們四個去歷山書院。」
……
半個時辰後,馬車在趵突泉附近的一處街口停了下來。
歷山書院便坐落在趵突泉東側不遠處。
此處本就是濟南府有名的遊覽之地,每日都有士子、商旅和外地遊客前來觀泉。
附近除了書院,還有一座寺觀、茶樓和售賣筆墨紙硯的鋪子。
街道兩側垂柳成蔭,清澈泉水從石渠間緩緩流過,風從水面吹來,帶著初夏獨有的濕潤涼意,不時有身穿長衫的士子結伴而行。
遠處茶樓上,還有人在臨窗吟詩,笑聲隨著風隱隱傳來。
若是不知道這裡前幾日才燒過新學教材,誰也看不出濟南士林之中早已暗流涌動。
王明遠下車後,便帶著蕭承煜、狗娃和豬妞朝書院走去。
至於隱藏在暗處的靖安司和京營人手,也已經分散進入了附近幾條街巷。
有人裝成茶客,有人混在售賣紙筆的鋪子裡。
還有兩人挑著貨擔,坐在書院外不遠處的石階上歇腳。
王明遠今日只穿了一身普通青色長衫,頭戴四方平定巾,腰間沒有佩玉,也沒有穿官服,看上去只像一名出身不錯的年輕士子。
蕭承煜同樣換了便服。可他自幼長在宮中,一舉一動都帶著掩飾不住的貴氣,哪怕已經刻意收斂,仍像是哪家高門大戶出來遊學的小公子。
狗娃則身材高大,肩寬背厚。他往兩人身後一站,活像是一堵會走路的牆,一眼便能看出是貼身護衛。
豬妞今日穿著方便趕路的窄袖衣裳,長發束起,身形又比尋常女子高出不少,看上去倒像是個清秀利落的小廝。
歷山書院的大門並未關閉。
兩名門房站在門內,看見四人靠近,目光在狗娃身上停留了片刻,卻沒有立刻阻攔。
歷山書院畢竟坐落在趵突泉旁,為了彰顯有教無類,前院的碑廊、藏書樓外廊和幾處先賢舊跡,平日並不禁止外地士子參觀。
只要來人衣冠整齊,不擅闖後院講堂,門房通常只會簡單詢問幾句。
而王明遠和蕭承煜一看便不是普通百姓。
門房也只當是哪家的公子帶著護衛前來遊覽,拱手提醒道:「幾位若是觀碑,可沿著左側迴廊過去。」
「今日書院正在授課,後面幾處講堂不便進入,還請幾位見諒。」
王明遠點了點頭。
「多謝。」
四人便這樣順利走進了歷山書院。
書院前院十分寬闊,青石鋪成的小路兩側種著翠竹和古槐。
初夏時節,槐樹已經枝葉繁茂,陽光穿過層層樹葉,在地面灑下一片細碎光影。
不遠處的講堂內傳來朗朗讀書聲,幾名青衫士子抱著書冊從迴廊下經過,看見狗娃以後,忍不住多瞧了幾眼。
若只看眼前景象,這裡的確是一處清幽雅致、適合讀書治學的地方。
可就在前院廣場東側,卻立著一口足有一人多高的青銅大鐘,鐘身上刻滿了歷代捐資修建書院之人的姓名。
最下方,則刻著四個蒼勁古樸的大字——警學醒世。
王明遠停下腳步,抬頭看向那口大鐘。
他的目光在「警學醒世」四個字上停留片刻,才轉頭看向狗娃。
狗娃立刻明白了。
他挽起袖子,大步朝鐘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