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七嘴八舌地圍過來,臉上全是毫不掩飾的激動。
最先認出王明遠的老漢緊緊抓著他的手。
「王大人,多虧了您當年修的河堤,還有那個什麼束水攻沙。」
「這三年,滹沱河一次都沒有漫過大堤!」
「去年汛期下了七八日的大雨,河水漲得嚇人,可咱們心裡都不怕了。縣衙讓人盯著水位,又提前清了河道,最後一點事都沒有。」
「以前每年一到雨季,我們都要先把糧食搬到高處,家裡的老人孩子也得提前送走,如今終於不用了!」
老漢伸手指向遠處的麥田,笑得臉上的皺紋都擠在了一起。
「王大人您看看,過去那一片全是沙地,種什麼都不成。」
「如今河水不亂跑了,地也慢慢養回來了。去年我家多收了七八石糧,今年還添了一頭牛!」
「您今日一定得去我家吃頓飯,家裡沒什麼好東西,可雞蛋和白面管夠!」
周圍村民也紛紛開口邀請。
有人說家裡剛殺了雞,有人說窖里還有去年的臘肉,甚至有人已經轉身準備回村喊人燒火做飯。
王明遠連忙攔住眾人。
「諸位鄉親的心意,明遠領了。」
「不過我們還要繼續趕路,今日便不去叨擾大家了。」
「我只是回來看看,河堤還好不好,大家過得怎麼樣。」
老漢聽見這話,用力點了點頭。
「好!都好!」
「只要河不發脾氣,咱們有地種,有糧吃,日子便有奔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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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明遠看著面前一張張帶著笑容的臉,又看向遠處在風中輕輕起伏的麥田,心裡忽然生出了一股難以言說的滿足。
或許,這便是為官的意義。
不是官袍,不是品級,也不是朝堂上誰高看一眼。
而是三年以後再回到這裡,曾經需要背井離鄉逃命的百姓,已經可以站在自己的田地里,笑著告訴他,今年的麥子長得很好。
蕭承煜一直站在王明遠身邊,看著遠處的田地,看看旁邊的鄉民,又低頭看了看腳下堅固的堤壩。
他第一次真正明白,看過的奏報中對滹沱河河工記錄的那句「河工已成,沿岸安定」,究竟意味著什麼。
那不是簡單的八個字。
是一座座不必再被洪水沖毀的房子,是一片片能夠按時播種的田地,也是百姓夜裡聽見雨聲時,不必立刻抱著孩子逃命。
而豬妞也拿出隨身攜帶的冊子,把河壩的變化和百姓所說的情況,一條條記錄了下來。
……
從正定折向東面以後,一路經過的北直隸州縣,大多還算安穩。
畢竟當年滹沱河貪腐案牽連甚廣,許多在河工、糧倉和地方稅賦上動手腳的官員,都已經被清理了一遍。
新上任的地方官未必個個都是能臣,可至少短時間內沒人敢在這些事情上明目張胆地伸手。
官道兩旁的村鎮雖然談不上富足,卻很少看見成群結隊的流民。
可等車隊真正進入山東地界以後,王明遠臉上的神色卻一點一點沉了下來。
有些縣城看上去極為繁華,城門外車馬不斷,城中酒樓和綢緞鋪子一間接著一間,城外卻有不少衣衫破舊的百姓蹲在牆根下等活。
有人一家幾口擠在破草棚里,有人牽著孩子沿街乞討,還有幾名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老人,彎腰在糧鋪後面撿掉在地上的穀粒。
而距離這些人不遠,便是連成一片的高牆大院和望不到頭的田莊。
一邊是朱門大戶、詩禮傳家。
一邊卻是失去田地、連口糧都沒有的佃戶和流民。
這種景象,讓王明遠想起了當初江南動亂以前的杭州府。
那時候的杭州同樣繁華,富戶一擲千金,酒樓徹夜不熄,可城外同樣擠滿了沒有土地、沒有糧食的百姓。
後來只差一點火星、一場災荒,所有積壓多年的矛盾便徹底炸開。
山東是孔孟故里,書院和讀書人遍布各地。
可問題從來不是讀書人多,而是一些世家靠著功名、土地、姻親和門生故吏,早已結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田地一點點進入官紳名下,賦稅卻落到剩下的百姓頭上,地方學問也被各個書院牢牢把持。
誰能夠讀書,誰能拜入名師門下,誰又能被舉薦進入官場,都有自己的門檻。
新學把農政、水利、算學和營造之術編成人人可以學習的教材,還讓農夫、工匠登上講堂。
這觸動的或許不只是某些讀書人的臉面,更可能是他們世代握在手裡的那道門檻。
王明遠坐在馬車裡,看著路邊的流民,許久沒有說話。
好在狗娃一路上對各地吃食的興致絲毫不減。
到了德州,他專門花錢買來兩隻脫骨燒雞,一邊拆骨一邊研究人家的滷料。
吃完以後便拿出小冊子,一條條認真記錄。
「這燒雞做得不錯,骨頭都能直接抽出來。不過香料太雜,把雞肉本身的味道壓住了。」
「若是少放兩味香料,再多浸一會兒,味道應該更好。」
蕭承煜坐在旁邊,手裡也拿著一隻雞翅。
「我覺得已經很好吃了。」
豬妞則負責把二人的評價記在冊子上。
等到了下一座縣城,狗娃又嘗了當地的煎餅、醬菜和羊湯,吃完以後,照例拿出小冊子一條條記下。
偶爾錯過驛站,眾人便在官道旁找一處背風的地方停下。
狗娃架起大鐵鍋,豬妞洗菜切肉。
蕭承煜也捲起袖子,蹲在灶邊幫忙燒火。
鍋里熱氣升騰,肉湯和麵餅的香味很快飄出很遠。
蕭承煜捧著一碗熱湯,坐在火堆邊看向遠處的田野,忽然笑著說道:「這倒真有些像當年在台島的時候。」
「那時候咱們也經常在外面架鍋做飯,不像在宮裡,吃什麼都有規矩,連多添一碗飯,旁邊都有人記下來。」
王明遠看了他一眼。
「殿下覺得自在,今晚的札記便多寫兩頁。」
蕭承煜臉上的笑容頓時消失。
狗娃和豬妞沒忍住,同時笑出了聲。
原本有些沉重的氣氛,也被幾人沖淡了不少。
……
數日後,濟南府終於到了。
遠遠看見府城輪廓時,蕭承煜終於忍不住問道:「師父,接下來咱們先去府學,還是去見山東學政?」
「都不去。」
「那去見知府?」
「也不去。」
蕭承煜愣了一下。
「那咱們先去哪裡?」
王明遠掀開車簾,看向遠處連綿的城牆,緩緩開口道:「去歷山書院!」
蕭承煜眼睛頓時亮了,他原本以為,師父會像遊學一樣,先遞拜帖,再與書院山長見面,隨後挑一個合適的日子公開論學。
可聽王明遠這語氣,似乎根本沒打算慢慢來。
「師父是準備直接登門去拜訪山長,然後直接論學?」
「不是拜訪。」
王明遠放下車簾,平靜地說道:「隨為師去登門問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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