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之初,性本善……」
那聲音有些稚嫩,也不算洪亮,中間還夾雜著算盤珠子碰撞的聲音。
王明遠腳步微微一頓,順著聲音望去。
街道旁邊是一處極小的蒙館,院牆只有半人多高,裡面擺著十幾張已經用得發黑的矮桌。
二十多個孩子擠在一起。
年紀小的正在跟著夫子識字,年紀大些的則拿著算盤,學習如何計算米糧和布匹。
那名夫子年紀已經不小,身上的長衫洗得有些發白,袖口還打著一塊顏色不同的補丁。
他拿著戒尺,在桌案之間慢慢走動。
一名男孩算錯了布匹價錢,夫子並沒有打他,只是停在旁邊,讓他重新撥動算盤。
「你家中是開布鋪的,今日少算一文,客人或許不會在意。可若一日少算十文,一月便是三百文。」
「帳算不清楚,將來怎麼替父母守住鋪子?」
那名男孩紅著臉,老老實實將算盤珠子重新撥回去。
旁邊還有一個衣服明顯小了一截的孩子,正趴在桌上,極為吃力地臨摹自己的名字。
每寫一筆,他都要抬頭看一眼牆上掛著的範字。
王明遠站在門外,看了許久。
眼前這座小蒙館,讓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清水村。
那時候趙夫子的蒙館同樣不大,桌椅也沒有眼前這般整齊。
到了冬日,窗縫裡到處漏風,他們便裹著厚衣坐在裡面讀書。
教的東西也談不上多麼高深,先是《三字經》和《百家姓》,再慢慢教人識字、寫字、算數。
同窗之中,真正想著科舉做官的人並不多。
自己家現在的大管家李茂兄最初讀書,也只是想著多認識幾個字,將來能夠給人寫信、記帳,找到一份不必整日下地的活計。
而面前,這些人也一樣,他們讀書,不是為了科舉,只是為了讓家裡的日子稍微好過一些。
太子蕭承煜順著王明遠的目光看去,過了一會兒,低聲說道:「師父,這裡教的算學,比起新學感覺好簡單,但又好麻煩。」
「自然簡單。」王明遠看著院中的孩子繼續道,「他們又不是為了參加科舉。」
「那為何還要讀書?」蕭承煜問完以後,自己先愣了一下,但隨即也很快反應了過來。
而王明遠則仿佛在回憶當年清水村的那些同窗的志向,繼續緩緩說著:
「為了以後去商鋪里做夥計時,不會被人用假帳騙走工錢。」
「為了家裡賣糧時,知道一石究竟是多少斤,不會被糧商少算。」
「為了外出做工時,看得懂契書,不會稀里糊塗將自己賣給別人。」
「也為了家中收到一封書信時,不必走十幾里路,求人念給自己聽……」
蕭承煜臉上的神色漸漸認真起來。
王明遠繼續說道:「科舉能夠選出官員,卻不可能讓天下所有人都去做官,可識字、算數,這些東西卻能讓普通人的日子真正好上一些。」
「山東崇尚讀書,蒙館比其他地方更多,也正因如此,新學最先該進入的……或許並不是那些名滿天下的大書院。」
王明遠眼神緩緩也閃過一絲明悟。
蕭承煜立即聽懂了他的意思。
「師父是說……應該先從蒙學開始?」
王明遠輕輕點了點頭。
十二冊新學教材內容太多,也太深。其中不少東西,本就是為了培養官員和專門人才準備的。
可若將其中最基礎的內容重新拆出來。
教孩子認識常見的度量衡,教他們如何看契書、算田畝、辨別乾淨的井水。
教農家孩子認識種子、肥料和蟲害,教商戶子弟核對帳冊,教普通百姓知道疫病時不能共用一口水井。
這些或許才是新學最容易被百姓接受,也最能儘快產生作用的地方。
「讀書……不該只為了從一群人中選出幾個官員。」
王明遠望著院中那些孩子,聲音很輕。
「也該讓沒有機會做官的人,能憑所學把自己的日子過得好一些。」
蕭承煜站在旁邊,沉默了許久。
他過去在東宮讀書,夫子們講的始終是如何成為一名合格的儲君。
如何辨人,如何理政,如何駕馭朝堂。
可直到跟隨師父離開京城以後,他才發現,天下並不是只有朝堂上的官員。
還有種田的百姓、做工的匠人、走街串巷的商販,還有院中這些可能一輩子都不會進入科場的孩子。
「師父。」蕭承煜認真說道:「等回京以後,學生想重新整理一冊蒙學教材,將最基礎的算學、農事和日用常識放進去。」
王明遠看了他一眼。
「先別想得太遠,今日回去以後,將你方才想到的東西寫進札記。」
蕭承煜臉上的認真頓時僵了一下。
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好不容易生出幾分治國安民的感悟,最後竟然還是要落到札記上。
狗娃站在旁邊聽了半天,此刻終於摸了摸肚子。
「三叔,新學以後該怎麼進蒙學,咱們回去再慢慢想,我覺得眼下還有一件更要緊的事情。」
王明遠不用問,也知道他說的是什麼。
「到了中午用飯時間了,我剛才路過一家鋪子,聞著味道不錯,咱們中午就去那家吧!」
王明遠看了一眼他手裡已經空掉的三個油紙包,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最終,一行人還是離開小巷,朝剛才路過的最熱鬧的一條街走去。
那邊正趕上一處小集。
賣糖人的、賣炊餅的、耍把式的圍在一起,街上人擠著人,聲音格外嘈雜。
不過還沒等走到說好的那家鋪子,狗娃很快便被一口冒著熱氣的大鍋吸引了過去。
豬妞走在最後面,她見狗娃已經買了一碗吃食,想必是又想學習學習味道,便伸手準備從腰間取出錢袋。
就在這時,一道瘦小的身影忽然從人群中擠過來,重重撞了她一下。
豬妞身體微微一晃,那道身影卻連頭都沒有回,很快鑽進了人群。
豬妞起初還沒有在意,直到她伸手摸向腰間,臉色才猛地一變。
「我的錢袋不見了!有小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