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陳家前,王明遠最終還是讓豬妞留下了一些銀子。
陳父一開始死活不肯收。
「王大人,這可使不得!」
他拄著木棍便想站起來,可右腿才剛一用力,整個人便疼得臉色發白,陳青禾趕緊伸手扶住父親。
「今日已經給大人添了這麼大的麻煩,小荷還拿了王姑娘的錢袋,我們哪裡還能再要您的銀子!」
陳母也連連擺手,她本就病得臉色蠟黃,這會兒一著急,又忍不住捂著嘴低低咳了幾聲。
就連陳青禾也一手扶著父親,一手抱著自己的書袋站在旁邊,急得臉色通紅。
「王大人,我真的可以不讀……」
「誰讓你不讀了?」王明遠直接打斷了他。
陳青禾頓時不敢說話了。
王明遠看了一眼桌上的銀子,開口道:「這錢不是白給你們的……先算我借給你們。」
陳父一愣。
「借?」
「不錯。」王明遠點了點頭。
「你們家如今一個腿傷,一個病著,小荷若再整日出去做工,青禾就算繼續回義塾讀書,恐怕也沒有心思。」
「這些錢先拿去買藥、買糧。」
陳父下意識看了一眼身後不斷咳嗽的妻子,又看了看女兒光著的腳和腳上的傷,臉上的拒絕明顯遲疑了一瞬。
王明遠說到這裡,又看向陳青禾。
「至於明日那錢,你照常交。」
陳青禾愣住了。
蕭承煜也下意識抬起頭。
明明都已經知道廣濟義塾有問題,為何還要交錢?
就連豬妞也有些疑惑地看了自家三叔一眼。
王明遠卻沒有解釋太多。
「之前怎麼交,明日還怎麼交。學董問起來,便說家中實在沒辦法,從親戚那裡借來的,其他什麼都不要問。」
他的語氣並不重,可說到最後一句時,神色明顯認真了幾分。
陳父雖然不懂其中門道,但也隱約明白了幾分。
想到這裡,他趕緊點了點頭。
「小人明白!」
王明遠這才繼續道:「等這件事查清楚以後,若官府本就該給你們的銀糧能補回來,你們再從裡面還我。」
「若一時還不上,也不急。什麼時候家裡日子過順了,什麼時候再說。」
陳父嘴唇動了幾下,最終還是紅著眼睛低下頭。
「多謝王大人。」
旁邊的陳小荷卻忽然跪了下來。
豬妞趕緊伸手去扶,她卻固執地沒有立刻起來。
「王大人。這個錢,我一定會還您的!」
少女的聲音還有些發顫,可神色卻極為認真。
「我明日便繼續出去做工,多洗些衣裳,再去幫人挑水、劈柴。」
「哪怕辛苦些,我也會儘快還給您!」
她說得很快,像是生怕說慢了一點,王明遠便會覺得她是個貪圖別人錢財的人。
王明遠看了她一眼,卻搖了搖頭。
「你若為了還我這點銀子,明日便把自己累倒了,那我今日留下這錢做什麼?」
陳小荷愣了一下。
「可……」
「先把自己的腳養好。」王明遠指了指她腳上的傷,「再把你爹娘照顧好!」
「銀子放在那裡又不會長腿跑了,你真想還,等日子過好了再還。」
他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
「而且若不是你今日拿了那個錢袋,我還未必這麼快知道廣濟義塾有這些問題。」
陳小荷臉色頓時漲紅,這話聽著怎麼都不像誇人。
豬妞更是沒忍住抿了抿嘴。
狗娃站在旁邊也低下頭,肩膀明顯抖了一下。
王明遠也察覺這話有些不對,輕咳了一聲。
「我的意思是,錯便是錯,這件事不能再做。」
「可既然事情已經發生了,也讓我看到了原本看不到的東西。」
「接下來若真能查出問題,保住的不只是青禾一個人的讀書機會。」
「所以這錢,你不用急著還。」
陳小荷這才慢慢點了點頭。
「我記住了。」
豬妞扶她起來,低頭看了一眼她腳上的傷口,她忽然想起了方才陳小荷說的那些話。
洗一件衣裳三文,兩件五文,明明洗了十二件,別人偏說只有十件。
她不會寫,也記不清,最後少拿了六文錢,也只能認下。
豬妞猶豫了一下,忽然開口。
「小荷。」
「嗯?」陳小荷抬起頭。
「你剛才不是說,若有人願意教你,你也想認字嗎?」
陳小荷怔了怔,很快點頭。
「想。」
說完以後,她又下意識看了一眼屋裡的爹娘。
「不過……我白日還要做工,家裡的飯也得做,娘咳得厲害,爹這條腿也不能下地。」
「青禾平日回來還得溫書,我不能總占他的時間。」
說到最後,她眼裡的那點亮光又慢慢暗了下去。
豬妞想了想。
「如果我說……這幾日我能教你呢?」
陳小荷猛地抬起頭。
「你?」
「對。」豬妞點頭,隨後轉過身看向王明遠。
「三叔,我這幾日能不能過來教她識字?」
「反正你們查那些東西我也幫不上什麼忙,可教他們認幾個字,算點簡單的數,我還是會的。」
她說得十分自然,仿佛只是忽然找到了自己能做的一件小事。
可王明遠看著她,卻莫名想起了在台島時候的王盤錦夫子,一轉眼,她也已經開始想著自己能為別人做些什麼了。
王明遠看著侄女,眼中也多了幾分笑意。
「當然可以。」
豬妞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王明遠繼續道:「你已經不是小時候那個做什麼都要問三叔的小姑娘了,只要不耽誤正事,也別亂跑,你想做什麼,可以自己決定!」
豬妞臉上笑容更盛,「那我明日便來!」
她重新看向陳小荷。
「你白日要做工,我便晚些過來。」
「也不用學多久,先學些基礎的東西,先從計數認字開始,再學一到一百,然後學怎麼記工錢。」
「等這些會了,再學別的。」
陳小荷明顯有些心動,可還是遲疑著問道:「我……我沒有束脩。」
豬妞愣了一下,「我要什麼束脩?」
「可先生教學生,都要束脩。」
「我又不是先生!」豬妞說得理所當然。
「以前我三叔教我們認字,也沒問我們要錢。」
何止沒要錢,當年為了讓家裡幾個孩子認字,他還得拿吃的哄著。
尤其是狗娃,小時候讓他多認十個字,像是能要了他的命。
狗娃在旁邊顯然也想起了這段不怎麼光彩的往事,默默移開了視線。
陳小荷終於忍不住看向豬妞。
「那……真的可以嗎?」
「當然,明日我帶紙筆過來。」
陳小荷抬頭看著面前那身材高大的少女,夕陽恰好從巷口斜斜照進來,落在豬妞的肩頭。
巷子裡原本還有些昏暗,只有那一片暖黃色的餘暉順著殘破的院牆落下來,也照亮了豬妞臉上那抹再自然不過的笑。
她怔怔看了許久,只覺得眼前這個明明比自己也大不了多少的姑娘,身上仿佛都帶著一層暖光,她的眼眶也一點點紅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用力點頭。
「我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