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遠緩緩低下頭,目光重新落到陳青禾那塊磨得發白的木板上。
「你讀的是哪間學館?」
陳青禾見王明遠問自己,趕緊擦了擦眼淚。
「城南廣濟義塾。」
王明遠眉頭微微皺起。
「義塾?」
「是。」陳父苦笑了一下。
「前年官府貼過告示,說貧寒人家孩子若願讀書,查明家境以後,可以減免束脩,紙墨和炭火也有官府補貼。」
「小人想著,這是朝廷給孩子的活路,便咬牙將青禾送了進去。」
陳父臉上的苦笑越來越重。
「今日說館舍漏雨,要修屋頂。明日說紙墨漲價,要補紙墨銀。冬日還要炭火錢,開春又說先生束脩不夠。」
「一筆看著都不算多,可一筆接著一筆,這兩年下來,快趕上普通蒙館的束脩了。」
王明遠沉聲問道:「明日那六百四十文又是什麼?」
陳青禾趕緊回答。
「學董說,是這一季的紙墨、館舍修繕,還有午間飯糧的錢。」
「若明日交不上,便讓我回家,而且……名額可能會取消,以後也不能再去讀了。」
陳青禾的聲音慢慢低了下去,而王明遠眼神卻一點點沉了下來。
「官府給貧寒學子的補助呢?」
一家四口全都愣住。
陳父最先反應過來,「還有補助?」
王明遠沒有立刻回答。
陳青禾卻像是忽然想起什麼。
「我聽先生提過一次,好像每季都有紙墨銀和糧米。」
「可學董說,那些銀糧都已經折進平日用度了,所以不用再單獨發。」
王明遠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蕭承煜站在旁邊,臉上的神色也已經完全變了。
而此刻,旁邊的陳小荷給陳青禾低頭說了幾句,陳青禾忽然跪了下來。
「原來您就是王大人,求您不要抓我姐姐。」
「她偷東西是錯,錢我們一定還。」
「我真的不讀了,以後我出去做工,也能養活家裡。」
王明遠卻伸手扶住了少年。
「誰說你不能讀了?」
陳青禾怔住,王明遠看著他。
「我只問你,你為什麼想讀書?」
少年沉默很久,他低頭看著自己那塊已經磨得發白的木板。
「最開始……是想考功名。」
「先生說我腦子快,我也想過,若真能考中秀才,爹娘便不用再過這樣的日子。」
「可後來我覺得,能不能考功名,其實太遠了。」
少年抿了抿嘴。
「我現在只想多認些字,把帳算明白,以後爹賣糧,我能替他看契書,不讓他被騙。娘吃藥,我至少能看懂藥包上寫的是什麼。」
「若以後還能讀下去……」
他停頓了一下。
「我想當個先生……讓窮人家的孩子,也能認幾個字。」
豬妞站在旁邊,眼眶已經有些發紅。
她忽然看向陳小荷。
「那你呢?」
陳小荷愣了一下。
「我?」
「若也有人教你識字。」豬妞看著她,「你願不願意學?」
陳小荷呆住了。
過了很久,她才小聲說道:「我當然想。」
「青禾以前偷偷教過我幾個字,可他平日自己也要讀書,我不好總耽誤他。」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粗糙的雙手。
「我出去給人洗衣。一件三文,兩件五文,別人說怎麼算,我就只能怎麼算。」
「有一次明明洗了十二件衣裳,那家夫人卻說只有十件。」
「我記不住,也沒地方寫,最後便少拿了六文錢。」
她小聲說道:「若我會寫字,以後便可以自己記下來。」
豬妞站在旁邊,鼻子忽然有些發酸。
她從小識字時,三叔甚至還追著他們教,狗娃哥小時候更是看到書便頭疼。
可眼前這個十三歲的姑娘,想要的卻只是能記清自己到底替別人洗了幾件衣裳。
王明遠看著眼前這一家人,上午心裡原本隱約生出的那個念頭,也在這一刻越來越清楚。
自己這些年一直在想著一件事,怎麼讓科舉選出真正會做事的官,怎麼讓將來的官員會治河、會查帳、懂農政,也知道親自去看看百姓究竟過著什麼日子。
周老師臨終前,也還在想著這些,可現在看來……他們或許還是想窄了。
新學若只進入科舉,只進入書院,只想著教那些將來可能做官的人,那它最終能夠改變的,終究只是很少的一部分人。
可眼前的陳青禾呢?陳小荷呢?還有外面那些蒙館中,數以千萬計,一輩子都不可能進入科場的普通孩子呢?
難道他們便不需要讀書嗎?難道他們讀書,就一定要為了做官嗎?
今日,這一家人卻用他們自己的日子,給了他另一個答案。
王明遠忽然轉過頭,一名站在門外的護衛立刻走了過來,他壓低聲音道:
「傳話給盧主使。」
「先別驚動地方官府,查濟南府近三年所有官助義塾和蒙學。」
「官府撥了多少助學銀,學田租息有多少,紙墨採買多少,貧寒學生名冊有多少人!」
「再查每一筆銀糧最後是誰領的,誰簽的押,誰蓋的印!」
「帳上說領了,就去問人!說發了糧,就去稱糧!尤其是廣濟義塾……一筆一筆給我查清楚!」
護衛神色一肅。
「是!」
「還有。」王明遠看著陳家這座破舊小院。
「不止整個濟南,若整個山東都是如此……」
他的聲音慢慢沉了下來。
「那便順著這筆帳,一直往上查!」
護衛重重點頭,轉身離開。
蕭承煜站在原地,過了許久,他才低聲說道:「師父,學生剛才差點說錯話了。」
王明遠看了他一眼,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緩緩開口道:
「知道錯了,記住便是。你此次出來巡學,本就是為了看這些東西。」
他停頓了一下。
「其實和西山一樣,那些工匠可以是教諭的老師,而今日這個小院,也是你的老師。」
蕭承煜緩緩抬起頭。
王明遠望著院中這一家人。
「父母用自己怎麼活,教孩子什麼叫擔當。」
「姐姐連鞋都沒有,卻還想著讓弟弟繼續讀書。」
「弟弟寧願自己退學,也不肯用姐姐偷來的銀子。」
「這些東西,沒有哪一本經義能夠教得比他們更明白。」
「所以真正的讀書,從來不只是坐在講堂里。」
蕭承煜若有所思。
王明遠也像是在說給他聽,又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正如我上午所說,過去,我與老師一直想著,應該怎麼教出一批真正會做事的官員,這自然沒錯。」
「可現在想來,還不夠。」
「若新學最後只進了科場,只教會那些本就有機會做官的人,那它能改變的,終究只是少數人。」
王明遠說到這裡,目光落在陳小荷和陳青禾身上。
「真正該做的,是讓更多像他們這樣的孩子,也能認字,也能算帳,也能知道自己為什麼讀書。」
他不由的想起前世那個國家的做法,那時候的國家並不富裕,許多人甚至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
可就是在那樣的日子裡,一間間掃盲班還是辦了起來。
沒有學堂,便借祠堂、倉房,甚至搭個棚子。
白日要種田做工的人,便晚上點著煤油燈學。
老人、婦人、工人、農民,只要願意學,都有人教。
先生也不只是坐在學堂里等學生,而是把識字課送進村子,送進工廠,送到田間地頭。
教的也不是什麼高深文章,先教人寫自己的名字,認糧票、認路牌、看簡單的帳,能寫一封家書,能讀懂一張告示。
一個人會了,再教第二個人。一個村識字的人多了,便去幫另一個村。
國家沒有等所有百姓自己走到學問面前,而是想盡辦法,將學問一點點送到了百姓身邊。
王明遠以前只覺得那是歷史書上很平常的幾句話。
可直到此刻,看著眼前這個為了六百多文錢,差點連讀書機會都保不住的家庭,他才忽然明白那背後到底意味著什麼。
真正的教化,從來不該只是等著天下最聰明的那批人走進書院。
而是要想辦法,讓那些原本一輩子都走不進書院的人,也能學到一點真正有用的東西。
小院裡安靜得只剩下婦人偶爾壓低的咳嗽聲。
王明遠慢慢走到門口,外面的街巷依舊嘈雜,有商販在叫賣,有孩子提著籃子奔跑。
遠處那間小蒙館中,又一次傳來了斷斷續續的讀書聲。
「回京以後,那新教材咱們師徒二人一同去整理。」
蕭承煜立即認真起來。
王明遠望著遠處繼續緩緩說道:
「不為科舉,也不教孩子怎麼寫漂亮文章。」
「先教最常用的字,最簡單的算數,教他們認度量衡,算糧價、算工錢,看最簡單的契書和告示。」
「再添些農事、簡單的醫學衛生,還有普通人真正用得上的東西。」
他停頓一下。
「書編出來以後,也不能只往府學和書院裡送。要送到鄉塾,送到義學。」
「朝廷要做的,不只是選出幾個好官。還應該想辦法,讓更多普通人有機會學會這些東西。」
蕭承煜怔怔聽著。
王明遠卻忽然笑了一下。
「天下這麼大,靠我一個人教不過來,靠陛下一個人也做不完。」
「可若有十個人願意教一百個人,一百個人再去教一千個人。」
「總有一日,學問便不只屬於書院裡的那些人。」
「它會真正走進村子,走進田裡,走到一個個普通百姓身邊。」
「所謂人人如龍,也從來不是讓天下人人都去做官。」
「而是有一天,每個人都能認些字,明些理,學一門真正能安身立命的本事。」
王明遠停頓片刻,遠處的讀書聲依舊斷斷續續。
可這一刻,蕭承煜卻覺得那聲音,比幾日前歷山書院那三聲問難鍾還要清楚。
「讓該識字的人能識字,該學本事的人有地方學,再讓這些學會的人,有一天願意回過頭,再教後來的人。」
「一代托著一代往前走。」
「那才是真正的——天下人人如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