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怔怔看著姐姐,好一會兒都沒有說話,像是根本無法將眼前這個從小照顧自己的姐姐,與那個「偷」字聯繫到一起。
「你……」少年的聲音都變了,「你偷錢了?」
陳小荷不敢看他。
「為什麼?」
陳青禾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臉色瞬間白了。
「是不是因為明日那筆錢?」
陳小荷沒有回答,可這一刻,沉默本身便已經是答案。
陳青禾眼睛一下紅了。
「我昨日不是已經說了嗎?我不讀了!」
「誰讓你出去偷錢的!誰讓你去的!」
少年越說越急。
「我不讀了便是!我已經認了那麼多字,也會算帳了!」
「對……書還能賣!硯台也能賣!我現在就把東西拿出來!」
他轉身便往屋檐下跑。
陳小荷臉色瞬間變了。
「你敢!」
她也顧不上腳疼,趕緊追過去。
陳青禾卻已經一把抱起了旁邊那個打滿補丁的書袋。
「貴人……這些都賠給你們!」
他重新跑到豬妞面前,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
「我姐姐拿了你們的錢,是她不對,可……可她以前從來沒偷過東西!真的!」
「她小時候撿到別人掉的銅錢,都能在原地等半天還給人家!她這次肯定只是一時糊塗!」
「書、硯台,還有我這些東西都拿去賣!若還不夠,我也能幹活……求你們別送她見官!」
豬妞聽到這裡,心裡原本還剩下的那一點不舒服,也徹底沒了。
陳小荷卻一下撲了過來。
「不能賣!」她死死抓著弟弟懷裡的書袋,「這些不能賣!」
陳青禾卻死死也不撒手。
陳小荷眼淚也下來了。
「爹娘供你這麼多年!家裡的地都賣了!你現在說不讀便不讀,那以前花的錢怎麼辦!」
「那也不能讓你去偷!」陳青禾聲音陡然拔高。
「你今天為了我偷一次,下次呢!下下次呢!」
「若今日不是遇到這些貴人呢?若被人當場抓住打斷你的手怎麼辦!」
他死死抱著自己的書袋,眼淚終於也掉了下來。
「我讀書是想讓咱家的日子過得好一點!不是想讓你們為了供我讀書,把自己變成賊!」
這句話一出,陳小荷整個人瞬間僵住。
抓著書袋的手,也一點點鬆開。
屋裡很快傳來動靜。
「小荷?青禾?」
一名中年漢子拄著一根木棍,艱難地從屋裡走出來。
他的右腿還用木板固定著,每走一步,額頭都會滲出一層細汗。
後面跟著一名面色蠟黃的婦人,她身上披著一件舊棉襖,才走幾步,便忍不住捂著嘴咳嗽起來。
兩人看清院中的情況,再聽兒子說了幾句,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小荷!」婦人眼淚一下便下來了。
「你這傻丫頭!誰讓你出去偷東西的!」
陳小荷終於忍不住哭出聲。
「可青禾不能不讀!」
「爹娘你們不是說了嗎!咱家吃過最大的虧,就是沒人識字!如今他……」
陳青禾猛地打斷。
「姐姐!我想讀書,是想以後養你們!不是想讓你們把自己都賣乾淨了供我!」
少年抬起袖子狠狠擦了一把眼睛。
「我每次坐在學館裡,先生說我字寫得好,說我術數快,我原本也高興。」
「可我一想到娘在家裡咳成這樣還捨不得買藥,想到爹腿斷了還整日念叨著什麼時候能出去做工,想到姐你連雙鞋都沒了……」
他的聲音一點點哽咽起來。
「我就覺得那些字壓在紙上怎麼那麼重!」
「我不是不想讀!我做夢都想讀!可我……不想踩著你們往上爬!」
整個院子忽然安靜下來。
陳父低下頭,粗糙的手死死握著那根木棍。
陳母也背過身去,用袖子不斷擦著眼淚。
陳小荷原本還想罵弟弟,可嘴唇動了幾次,最終聲音也什麼都沒說出口。
王明遠站在一旁,從始至終都沒有打斷這一家人的爭吵。
看著面前這一家人,不知為何,忽然想到了自己小時候。
王家當然沒有眼前這個陳家這麼窮,可最開始的時候,日子一樣算不上多寬裕。
那時候家裡為了送他進趙夫子的蒙學,同樣把一筆帳翻來覆去算過無數遍。
束脩多少,紙墨多少,每日吃飯多少,二哥還要娶親……
娘是因為捨不得自己這個體弱的兒子以後靠賣力氣吃飯,便咬著牙想讓他去識幾個字。
爹嘴上嫌貴,最後還是掏了錢。
大哥二哥說,他們能幹活,便多干一點。
後來草藥賺到錢,爹更是直接說,三郎用腦子賺來的錢,本就該拿去供他讀書。
再往後,是趙夫子,是柳教諭,是崔師父,是周太傅……
是一個又一個人,將自己會的東西,一點點教給他。
他王明遠能夠走到今日,當然有自己努力的原因,可若沒有那些人呢?
人們總喜歡說,讀書改變命運。
可真正落到一個孩子身上以後,哪裡只是這個孩子自己用功讀書這麼簡單。
很多時候,是爹娘先省下一口飯,是兄長多做一份工,是先生願意多教一句。
是一家人先彎下腰,一隻手,又一隻手,將那個孩子一點一點托起來……
王明遠想到這裡,腦海中又忽然浮現出了另一些早已久遠的畫面。
前世的教室,一排排整齊的桌椅,每到開學時發下來的一摞摞新課本。還有那些背著書包,理所當然走進學校的孩子。
他小時候也一樣,會嫌天不亮便要起床,會嫌作業太多,會嫌考試麻煩。
九年義務教育。
這六個字,聽得太多了。
仿佛一個孩子到了年紀,就理所當然應該坐進教室。
可真正來到這個時代,見過一個家庭為了幾百文錢便可能斷掉孩子讀書的路以後。
他才更加清楚,這世上哪有什麼理所當然。
一個普通人家的孩子可以從小走進學校,可以不用因為父母今日交不起束脩,明日便被趕出學堂。
是有人修學校,有人養先生,有人把路修進村里,有無數家庭一代又一代地把孩子往上托。
更有一個足夠強大的國家,願意拿出無數錢糧,讓那些原本可能一輩子連自己名字都不會寫的孩子,也有機會坐進教室。
家庭在托,先生在托,國家也在托……托的人多了,路才一點點被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