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山書院。
收到這封信後,齊維正一夜都沒睡,他獨自坐在書案後,從天黑一直坐到天亮。
桌上那盞油燈燒乾了兩回,窗外的天色也從漆黑,漸漸泛起了一層魚肚白。
可齊維正始終沒有起身。
他這一輩子,其實並不算順。
齊家祖上也曾出過讀書人,只是到了他父親這一代,家裡早已經窮得只剩幾畝薄田,而那幾畝田,還是嚴家的佃田。
他小時候讀書用的第一刀紙,是嚴家給的。
參加縣試的盤纏,是嚴家出的。
後來府試、院試、鄉試一路考上去,家裡拿不出銀子,依舊是嚴家在供。
他中了舉人以後,父母從破舊土屋搬進了青磚院。
他中了進士以後,娶的妻子也是嚴家旁支的姑娘。
這種事情放在山東並不稀奇。
地方大族資助寒門子弟讀書,寒門子弟出頭以後,再成為這個家族在官場、士林中的一條線。
一代一代,姻親交錯,門生故舊盤根錯節。
從最初拿下嚴家第一兩銀子的那一日起,有些東西,其實便已經割不開了。
可齊維正從來不覺得自己是在替嚴家做事,至少過去幾十年,他一直如此認為。
嚴家供他讀書,他感恩。
嚴家替他照顧父母,他記情。
嚴家與他結親,兩家本就成了一家。
這有什麼錯?
而真正讓他無法接受新學的,也從來不只是嚴家的那封信。
他六歲開蒙,八歲讀《論語》,十二歲學《孟子》。
十幾年寒窗,讀的是聖賢之書。
他參加科舉,入朝為官,也始終相信,讀書人之所以為讀書人,不只是因為會寫幾個字、會算幾道數。
而是因為他們知禮、明義,懂得綱常倫理。知道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
可新學是什麼?
丈量河道,核算田畝,研究農具、火器,記錄工匠如何煉鐵。
甚至將販夫走卒、農夫匠人的經驗寫進書里,堂而皇之稱之為「學」。
齊維正接受不了。
不是因為那些東西全都沒用,恰恰相反,他知道那些東西有用。
甚至他知道王明遠用那些所謂的新學治河、救災,也知道如今朝廷的新式火器能夠在西北立下大功。
可越是如此,他心中的不安反而越重。
因為一旦天下人都認為有用便是學問,那讀了幾十年經義的人算什麼?聖賢之道又放在哪裡?
過去,一個寒門子弟想真正改變命運,要讀十幾年書,要拜師,要進書院,要科舉。
一步一步,缺一不可。
而如今新學卻說,一個木匠改良了水車,也算有學問。
一個農夫總結了種田經驗,也能被寫進教材。
甚至一個連四書五經都沒有讀過幾遍的女子,都能坐在大槐樹下面,教上百名婦人認字算數。
齊維正看到這個消息時,甚至以為自己看錯了。
女子聚眾講學!
這在他看來,比工匠登堂入室更讓人難以接受。
《禮記》講內外有別。
女子十年不出,姆教婉娩聽從,治絲麻,習女事。
婦人持家,相夫教子,自有她們應守的本分。
可如今呢?
一個尚未出閣的少女,每日拋頭露面,聚集上百女子。
今日教認字,明日教算帳,再以後呢?
是不是還要教她們議論夫家?議論官府?
甚至有朝一日,也要如男子一般進入書院,進入衙門?
齊維正不敢想……
可真正讓他一夜未眠的,還有另一個連他自己都不太願意承認的念頭。
他用了大半輩子,才爬到今日的位置。
他寒窗十幾年,做官碰壁,又回到書院教書,如今一聲「齊山長」,整個濟南士林都有幾分分量。
可若知識真的像王明遠說的那樣,誰都能學,哪裡都能教,書院還憑什麼高人一等?讀書人又憑什麼成為「士」?
他少年時最恨那些門閥大族把持資源,不給寒門機會。
當年他在嚴家門外等那一刀紙的時候,也曾想過,若有一日自己出頭,一定要讓更多與他一樣的寒門孩子有書可讀。
可如今幾十年過去……他自己也站到了那堵牆裡面。
曾經那個想推牆的人,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開始害怕牆真的倒了。
只是齊維正從來不會這樣想,或者說,他不允許自己這樣想!
他告訴自己,他守的是禮!
守的是聖賢之道!守的是天下綱常!
至於嚴家……不過是與他恰好站在了一邊而已。
……
窗外終於傳來了第一聲雞鳴。
齊維正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沉默了許久。
再睜開時,臉上已經沒有了昨夜的掙扎。
天色漸亮,齊維正終於提起筆。
他先寫了幾封信讓人送了出去,又派人叫來了自己最得意的兩個弟子。
這兩人如今一個在府學任教,一個則在濟南城中的官學擔任教諭。
都與他年輕時一樣,讀書極認真,性子也極直。
更重要的是……兩人同樣受過嚴家的恩惠。
等齊維正將大槐樹下的事情說完,兩個人臉色果然都變了。
「女子聚眾講學?」
「還是一個尚未出閣的女子?」
年長些的那人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道刺耳的聲音。
「荒唐!」
另一人臉上也滿是不敢置信。
「先生,這等事情若不阻止,以後禮教何存?」
齊維正坐在書案之後,看著面前這兩個仿佛年輕時候的自己一般的弟子,眼神也一點點定了下來。
他閉了閉眼。
「抽空去看看吧。」
「若能勸她散了,最好。」
「若她不聽……」
齊維正頓了一下,手指輕輕落在桌面那些仍在書寫的信上。
「便讓濟南府的士子都看看,所謂新學,到底要把天下變成什麼樣子!!」
兩人對視一眼,立刻起身拱手。
「學生明白!」
等兩人離開後,齊維正慢慢看向窗外。
清晨時分,書院的學子也已經開始紛紛起身晨讀,一句句聖賢經義在歷山書院間迴蕩。
他緩緩收回目光,這……只是第一步。
濟南府的其他書院,齊維正都讓人送去了書信。
若城東大槐樹下的事情鬧起來,便會有文章傳遍濟南府,到時候再由府學、書院士子一同出面。
他真正要問的,也不再只是一個小姑娘該不該教婦人識字。
而是新學到底想將大雍傳承了上百年的禮法,改成什麼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