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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就在齊維正收到那封信後沒多久,靖安司送來的密報,也已經擺到了王明遠和盧阿寶面前。
東西不多,不過幾張紙。
上面記的,卻是這幾日曆山書院以及濟南府幾處書院之間的往來,尤其是齊維正那邊。
最近往他住處送信的人明顯多了起來,其中還有幾個,正是前些日子在新學之事上跳得最厲害的士子。
盧阿寶站在桌案旁,低聲道:「……看來終於沉不住氣了!」
王明遠將最後一張紙放下,臉上倒沒有多少意外。
「意料之中,嚴仕成不會就這麼放棄,齊維正那邊自然也不會一直忍著。」
他說著,用手指輕輕點了點桌上的名單。
「讓下面的人繼續盯,尤其是歷山書院、府學,還有那幾家跟嚴家來往最密切的書院。」
「他們要寫文章,便讓他們寫!」
「要串聯士子,也讓他們串!」
王明遠抬起眼。
「只要別真鬧出人命,不必急著攔。」
盧阿寶眉頭微微一動。
「你想讓他們自己跳出來?」
王明遠笑了。
「他們在等,咱們也在等……就看誰先忍不住!」
他說著,又伸手點了點桌上另外一本已經整理大半的帳冊。
這幾日靖安司順著田契、佃租、府學膏火銀以及幾家商號的往來一路往下查,許多原本藏在水下的東西已經慢慢浮了上來,只是現在還差最後幾處沒有完全對上。
王明遠也不急。
山東士林盤根錯節,嚴家等大家族更是在這裡經營了幾十年,真要一個一個去查,不知道要查到什麼時候。
可若是他們自己因為新學的事情跳出來,那便省事多了。
「義學這件事情,牽扯的從來不只是幾間學堂。」
王明遠靠在椅背上,緩緩說道:「府學、書院、鄉紳、田莊,甚至下面不少縣裡的教諭、訓導,都有人牽扯其中。」
「他們若真能鬧上一場……」
他說到這裡,嘴角反而慢慢揚了起來。
「那正好省得咱們一個個去找,也趁這個機會,替濟南府剜掉幾塊爛肉!」
盧阿寶站在旁邊,看著面前的王明遠,心中也忍不住生出幾分感慨。
當初在台島的時候,這傢伙面對京中局勢以及倭寇奸細,有時候還需要自己提醒一句。
什麼時候查,什麼時候等,又什麼時候該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可如今,他已經能夠坐在這裡,明知道有人準備動手,卻反過來等著對方自己往網裡鑽了。
只是,兩人都沒有料到。
他們原以為,齊維正就算要動手,也該先從歷山書院和濟南府那些士子身上下手。
可真正最先鬧出動靜的地方,卻不是書院,也不是府學。
而是城東那棵大槐樹下的豬妞。
……
這日傍晚,大槐樹下依舊坐滿了人。
夕陽已經落到了遠處屋脊後面,只剩下一層昏黃的光從巷口斜斜照進來。
今日天氣有些涼,可樹下卻熱鬧得很。
有人抱著孩子,有人拿著削平的小木板,還有幾個來得晚的姑娘沒地方坐,便乾脆靠著牆站在最後面。
豬妞手裡拿著一根石灰筆,正在木板上認真寫字。
「這個字叫契。」
她寫完以後,又在旁邊寫下一個「押」字。
寫完以後還特意側過身,讓後面的人也能看清楚。
「以後你們若出去做工,人家讓你們按手印,先別急著按。」
「看不懂契書怎麼辦?」
樹下有人立刻說道:「找識字的人看!」
「對。」豬妞點了點頭。
「至少得知道上面寫的是做多少時間,一月多少工錢。」
「別到時候人家說一月三百文,你幹完以後契上卻寫著二百文,你連找誰說理都不知道。」
樹下一群婦人紛紛點頭。
「這個我得記住,我男人上次去給人修房子,就是說好的錢最後少了幾十文。」
「當時又沒東西寫下來,最後也只能認了。」
幾個婦人低聲議論著。
陳小荷坐在最前面,手裡同樣拿著一塊削平的小木片,在地上一筆一畫照著豬妞寫。
她如今已經能認十幾個常用字了,雖然寫得依舊歪歪扭扭,可每寫對一個,眼睛都會亮一下。
有時候寫錯了,她還會趕緊用手擦掉,重新再寫。
旁邊一個抱著孩子的年輕婦人聽完契書的事情,猶豫了好一會兒,卻忽然問道:
「盤錦夫子,我還能問個別的嗎?」
豬妞轉頭看向她。
那婦人低頭看了一眼懷裡大約三四歲的孩子。
「我家娃昨夜有些發熱。我婆婆說,小孩子發熱就是受了寒,得多蓋兩床被子,把汗使勁捂出來才好。」
「可你前日說過,發熱不能亂捂,到底哪個對啊?」
周圍幾個已經當娘的婦人一聽,頓時也都豎起了耳朵。
豬妞想了想,在台島時三叔讓人編過最基礎的衛生冊子,專門講過飲水、傷口和發熱這些常見問題。
「不能一發熱就死命捂!」豬妞蹲下身,先伸手摸了摸那孩子的額頭。
「發熱的原因很多。若只是有些發熱,人還能吃東西、喝水,精神也還行,就別裹得里三層外三層,屋子也別悶得不透氣。」
「得多餵些溫水,注意看看孩子精神。」
她說到這裡,又認真看向那婦人。
「可若是一直高熱不退,孩子開始抽搐、說胡話,或者喘不上氣,就別再想著在家裡捂汗了,得趕緊找大夫!捂一身汗,不代表病一定好了!」
那婦人愣了愣,「真不是汗出得越多越好?」
「當然不是。」豬妞搖頭,「身體不舒服,得看是什麼問題。」
「就跟地里莊稼蔫了一樣。有時候是缺水,有時候是爛根,你總不能不管什麼原因,都只往地里灌水吧?」
那婦人一下聽懂了,連連點頭。
「這個我懂了!難怪我家大娃小時候有一次發熱,我婆婆給捂了三層被子,最後孩子臉都燒紅了!」
旁邊幾個人也紛紛出聲。
「盤錦夫子,你們新學還教這個?」
「教啊。」豬妞說得理所當然。
「這些都是最基礎的東西。」
「認字、算帳、怎麼洗乾淨傷口、什麼情況必須找大夫,還有平時喝的水最好燒開。」
「學會一點,說不定哪天就能用上!」
那婦人抱著孩子,臉上的神色頓時更加認真。
「那這些新學的東西以後可都是有大用場!」
「我回去就告訴我婆婆,下次不能再把孩子裹得跟粽子一樣了!」
周圍頓時響起一陣笑聲。
氣氛正熱鬧。
就在這時,巷口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