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就在盧阿寶的話音落下沒多久,巷子外面便隱隱傳來了一陣嘈雜聲。
一開始還隔得遠,只能聽見一陣陣人聲混在一起,像是從幾條街外順著夜風飄過來,根本聽不清究竟喊的是什麼。
可不過短短片刻,那聲音便越來越近,也越來越清楚。
「守聖賢正道!」
「士可論學,不可因言獲罪!」
「公器不可私用!」
「請釋無罪教諭!」
一聲接著一聲,在已經徹底暗下來的濟南城裡傳出了老遠,就連院中樹枝上的幾隻鳥都被驚得撲稜稜飛起,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王明遠側耳聽了片刻,非但沒有緊張,反倒輕輕笑了一下。
「來得倒挺快!」
盧阿寶抬眼看了王明遠一眼。
幾個時辰前,那名年長教諭被堵住嘴以前喊的最後一句話,今日抓一個,明日便有十個,後日便有百個,總會有人站出來。
如今看來,還真讓那人說中了。
只不過……從兩個教諭,到近千名士子,中間不過一頓飯的功夫。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101 看書網超順暢,𝟷𝟶𝟷𝚔𝚔𝚜.𝚌𝚘𝚖隨時看 】
齊維正在山東士林再有聲望,歷山書院的分量再重,也不至於短短几個時辰,便能讓府學、幾座書院乃至城中不少讀書人全都得知消息,再一窩蜂趕到這裡。
看來……那背後之人的動作的確不小。
不過兩人也沒有再多說什麼,王明遠則繼續轉頭問道:「阿寶兄,其他地方都安排好了?」
盧阿寶點了點頭。
「都已經安排妥當,該盯的人,全有人盯著。」
「靖安司的人也已經分散出去了,只要這邊一動,其他地方隨時都能收網。」
說到這裡,盧阿寶停了一下,目光又朝越來越亮的巷口掃了一眼。
「另外,隨行的一百名火銃手也已經全部到位。巷口、院牆兩側和後門都有人,一旦真有人衝進來……」
「不會有事。」王明遠打斷了他。
「那就讓他們過來吧!」
盧阿寶眉頭微微一皺。
「真不攔?」
「都已經走到這裡了,再攔還有什麼意義?」
王明遠伸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語氣依舊十分平靜。
「便讓他們來!既然有話想問,總得給人把話說完的機會!」
盧阿寶卻依舊有些遲疑,他的目光越過王明遠,看向了堂屋方向。
堂屋裡的蕭承煜顯然也已經聽見外面的動靜,此刻正站在門邊往外面看。
今日若只有王明遠一個人在這裡,哪怕外面來上三五千人,盧阿寶也不會像現在這麼緊張,畢竟他們當年在杭州府時,比這更嚴峻的場面都見過。
可如今太子還在,這位要是真在自己眼皮底下出了點什麼事情……
王明遠自然知道他在擔心什麼。
「無妨,」他也順著盧阿寶的目光看向蕭承煜,「今日正好也是一堂課!」
蕭承煜聽見這話,立即從堂屋裡走了出來,「師父,什麼課?」
王明遠看了他一眼,「看看怎麼被人罵!」
蕭承煜:「……」
旁邊的豬妞沒忍住,嘴角輕輕動了一下。
王明遠卻沒有半點開玩笑的意思。
「以後你若真坐到那個位置上,今日這點陣仗,連開胃小菜都算不上。」
「文官殺人不一定用刀。一句失德,一句違祖制,一句天下人心,有時候比刀還快!」
他說到這裡頓了頓,「更麻煩的是……」
王明遠看向巷外越來越近的火光。
「說這些話的人,未必全是壞人。」
「有些人是真的信……一個壞人說假話不可怕,可怕的是一百個好人,信了那句假話以後,真心實意替他往前沖!」
蕭承煜原本還帶著幾分好奇的神情慢慢收了起來。
王明遠這才看向盧阿寶。
「讓火銃手再往後壓一壓,不到真正沖陣,不許露槍口,太子身邊留二十名靖安司的人。」
「明白!」盧阿寶這才轉身離開。
而也就在這時,狗娃終於忍不住從屋裡沖了出來,他身上的圍裙都還沒摘。
「咋回事?還真堵門來了?」
狗娃伸著脖子往外面看了一眼,聽見那一聲聲「放人」「討公道」,臉頓時便黑了。
「好好好!下午那兩個老東西堵著豬妞欺負,三叔沒跟他們算這筆帳,他們倒還帶人找上門來了!」
他說著,手往腰後一摸。
「噌」的一聲,一把殺豬刀直接抽了出來。
「這要是在咱們清水村,敢堵咱們老王家的門,爺和二叔、我爹我娘,再加上虎妞小姑他們早就提著刀出來了!而且,咱清水村的男女老少也都會來幫忙,沒一個是孬種!」
「我倒要看看誰……」
話還沒說完,旁邊忽然又傳來一聲。
「噌!」
蕭承煜也把腰間那把殺豬刀抽了出來,隨後十分自然地往狗娃旁邊一站。
狗娃眼睛頓時一亮。
「還是殿下懂我!待會你守左邊,我守右邊!」
蕭承煜認真點頭,「行!」
豬妞:「……」
王明遠:「……」
剛剛走出去幾步的盧阿寶,又默默停了下來。
回過頭,看著一大一小兩個人,一人一把殺豬刀,再看看遠處自己安排好的靖安司護衛,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些什麼。
王明遠額角狠狠跳了兩下,「收起來!」
兩人動作一僵,狗娃還想開口。
王明遠瞪了他一眼,「你是嫌朝中御史彈劾我的摺子還不夠多?」
狗娃頓時把嘴閉上,蕭承煜也訕訕地將刀收回腰間。
「師父,我就是……」
他遲疑了一下,又看了狗娃一眼。
「狗娃哥氣氛都烘托到這裡了,我這不拔一下,總感覺差點意思。」
王明遠:「……」
豬妞終於沒忍住,側過臉笑了一下。
可也就在這個時候,巷口已經亮了起來,一支又一支火把轉過街角,密密麻麻的人影出現在長街盡頭。
最前面,是歷山書院和府學的士子。
再往後,還有其他幾座書院聞訊趕來的學生、夫子。
年輕的,年長的,穿青衫的,著儒袍的,一眼望過去,幾乎把整條長街堵得嚴嚴實實。
「王明遠出來!敢做不敢認嗎?!」
「請王大人給山東士林一個交代!」
「放人!士可殺,不可辱!」
「別躲在裡面不出聲!」
聲音越來越大,甚至附近不少原本已經熄燈的人家,也重新點起油燈。
有人偷偷推開窗戶往外面看,街角還有不少聞訊趕來的百姓,踮著腳站在外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