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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3章 誅心之問

2026-08-17 18:18:59 作者: Diki粑粑

  ……

  而很快,「吱呀——」一聲,院門緩緩打開。

  王明遠率先走了出去,蕭承煜、豬妞和狗娃跟在後面,盧阿寶則帶著靖安司的人分列兩側。

  火把搖晃,將一張張年輕或者蒼老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有人憤怒,有人激動,也有人只是被周圍人裹著過來,此刻看見王明遠真正站出來以後,眼神反而有些躲閃。

  王明遠沒有急著開口,只是安靜站在那裡。

  很快,人群最前方的齊維正便往前一步。

  「王明遠!」

  這一聲極重,甚至連「王大人」三個字都沒叫。

  齊維正臉色漲紅,嘴角的鬍鬚也隨著呼吸微微顫動,顯然這一路過來,心中那股火已經越燒越旺。

  「老夫今日帶這些學生來,不是與你鬥氣!也不是為了歷山書院那一日輸贏!」

  「老夫只問你幾句話!」他說著,猛地抬手指向王明遠。

  「你奉旨巡學!可朝廷給你的是察學之權,不是定天下學問生死之權!」

  「你說新學可辯!可今日兩個教諭不過與你侄女當街爭論,轉眼便被靖安司拿走!」

  「為何拿人?不說!犯了何罪?也不說!」

  「你既然不許天下人知道原因,又讓靖安司在眾目睽睽之下拿人!那以後哪個士子再想反駁你以前,是不是都要先問自己一句——」

  「今日說了這句話,明日靖安司會不會來敲我的門?!」

  周圍頓時傳來一陣低低的附和。

  而齊維正聲音也越來越高。

  

  「這還只是第一問!」

  「第二!你在歷山書院說,學問不該只在書院,工匠可以講水車,農夫可以講莊稼,商賈可以講帳目,如今……甚至連未出閣女子,也可以當街稱夫子!」

  「聽起來人人皆可為師,人人皆可稱學!可老夫想問……」

  「若凡有所長,皆可稱學,那讀書人十年寒窗,窮經皓首,所求到底是什麼?!」

  「若識幾個字、會幾道數、懂一門手藝,便可與聖賢之學並列,那禮義廉恥從何而教?君臣父子從何而明?」

  這一句落下,王明遠眼神終於微微動了一下。

  而周圍不少士子的臉上,也明顯多了幾分認同。

  齊維正這一次沒有再只拿「女子不該讀書」來說事,而是直接把問題提到了新學最容易被人攻擊的地方。

  齊維正似乎也察覺到了周圍人的反應,他的聲音再次拔高。

  「第三!你王明遠今日可以說,新學只是補舊學之不足!」

  「可天下規矩從來不是一天壞的!今日工匠登堂,明日婦人講學,後日呢?!」

  「是不是任何一個人只要自稱懂一門有用的東西,便都能站上講堂?!」

  「是不是以後衡量一個讀書人的,也不再是德行文章,而是誰會算帳、誰會造物、誰能替朝廷做事?!」

  齊維正說到這裡,目光忽然變得鋒利。

  「若為官只看能不能做事,那一個精於錢糧卻貪得無厭之人,是不是也能稱能臣?!」

  「一個善造火器卻毫無仁心之人,是不是也能因為有用,便被奉為國士?!」

  「若真如此!」齊維正猛地一甩衣袖。

  「你毀掉的就不只是幾門舊課!你毀的是天下人對『士』這個字的敬畏!」

  「過去百姓敬讀書人,是因為讀書人讀聖賢書,知廉恥,明是非!」

  「可若以後讀書人只不過是替朝廷算錢、修河、造炮的一群匠人!」

  「士與吏何異?!士與工何異?!」

  「還有何資格教化天下?!」

  這一次,四周明顯安靜了一瞬。

  就連蕭承煜的眼神都變得認真了不少。

  齊維正今日這些話,確實比歷山書院那日更重。

  甚至已經不是在爭哪一門課該不該教,而是在問,新學若繼續往前走,最後會不會把「士」本身給拆了。

  可這還沒結束,旁邊一名鬚髮皆白的老山長也猛地向前一步。


  「老夫也問一句!」

  「王氏女子今日在槐樹下說,女子先是自己,再是誰家的妻女!」

  「聽著痛快!可家國秩序從何而來?!」

  「人若只先問自己,再問父母,再問夫家,再問宗族,那孝悌何在?!」

  「人人都先講自己想不想、願不願,那父母之命是不是也能不聽?!夫妻之禮是不是也能不要?!」

  「甚至子女是不是也能說,先有自己,後有父母?!」

  老人猛地提高聲音。

  「王明遠!你只是教女子識字!可你真正教她們的,是不是人人都可以重新問一遍——祖宗留下來的規矩,憑什麼?!」

  「若天下所有規矩都要重新問一句憑什麼!那這天下還有什麼東西不能推翻?!」

  轟!

  這一番話落下,周圍不少原本只是在喊「放人」的士子,神情都跟著變了。

  甚至有人忍不住高喊,「問得好!還請王大人回答,新學究竟準備走到哪一步?!」

  「是不是以後天下再無上下尊卑?!」

  「是不是人人只論自己,不論綱常?!」

  聲音越來越多,後面甚至有人直接喊道:

  「王明遠!你今日借新學開民智,明日是不是也要讓百姓人人議政?!」

  「若人人都能質疑官府,誰還聽朝廷的?!」

  「若人人都說自己會想,天下政令還怎麼行?!」

  最後這幾句一出來。

  王明遠原本一直平靜的目光,反倒徹底定住了。

  而人群後方,幾個原本一直跟著高喊的士子,也明顯更加賣力地揮起了手臂。

  「不錯!公器不可私用!邪說不可亂國!請釋二位教諭!」

  一陣陣聲音重新匯成一片。

  蕭承煜聽得臉色越來越難看,狗娃更是咬得牙根發癢。

  「這些人咋回事?咋啥都能往大了扯?」

  豬妞卻沒有說話,只是緊緊盯著前面的三叔。

  因為她也想知道,這些問題三叔會怎麼回答。

  而王明遠從頭到尾都沒有打斷,一直等到周圍那一陣陣呼喊慢慢弱下去,他才終於看向齊維正。

  「都說完了?」

  齊維正胸口起伏,「請王大人賜教!」

  「好!」王明遠點了點頭。

  「那王某也不再重複前日在歷山書院講過的那些話,你們今日既然問得更深,王某便答得再深一些!」

  整條長街驟然安靜。

  王明遠沒有先說新學,也沒有先說女子,反而先問了一句:

  「齊山長剛才說,天下人敬士,是因為士讀聖賢書,知廉恥,明是非。」

  「這句話,王某贊同。」

  齊維正明顯一愣,周圍也有人神色微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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