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遠卻接著說道:「可王某想問,這份敬意,是聖賢替你們掙來的?還是……你們自己掙來的?」
齊維正眉頭瞬間皺起。
王明遠已經繼續開口。
「一個人穿上儒衫,讀過四書五經,中了秀才,中了舉人,甚至中了進士!」
「他便天然比一個農夫更有德?天然比一個工匠更知廉恥?天然便值得百姓敬他?」
無人開口。
王明遠搖了搖頭。
「並不是!士之所以可敬,從來不是因為他坐在士這個位置上!」
「而是因為天下人相信——你讀了比他們更多的書,明了比他們更多的理!」
「所以當他們看不懂契書的時候,你不會騙他!」
「當他們打不起官司的時候,你會替他說一句公道話!」
「當他們遇上災荒的時候,你知道怎麼救!」
「當權貴欺壓他們的時候,你敢說一句不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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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敬的,不是你身上這件衣服!也不是你頭頂那頂烏紗!更不是你會背多少句聖賢文章!」
王明遠抬起手,輕輕點了點自己的胸口。
「他們敬的是……你得配得上這個『士』字!」
這一句話落下,周圍不少人的臉色第一次真正變了。
齊維正嘴唇微微動了一下。
王明遠卻根本沒有停。
「所以齊山長方才問,若農夫懂農事也叫學問,工匠懂營造也叫學問,女子會識字算帳也能教人,那讀書人十年寒窗還有什麼意義?」
「王某今日便告訴你,意義從來不在於別人不會什麼,而在於你自己會什麼!」
「如果你的尊貴,必須建立在農夫永遠不識字、工匠永遠上不了講堂、婦人永遠算不清帳上!」
王明遠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卻讓站在最前面的不少人莫名覺得臉上發熱。
「那不是他們在搶你的學問……是你自己根本拿不出值得別人敬的東西!」
轟!人群里像是有什麼東西猛地炸開。
有人神色漲紅,有人下意識握緊書卷。
齊維正也猛地開口。
「老夫從未說士之尊貴在於百姓無知!」
「那便更好!」王明遠直接接住。
「既然不是,那百姓多識幾個字,你怕什麼?!」
「工匠會寫自己的經驗,你怕什麼?!」
「婦人會看契書,你又怕什麼?!」
「真正有學問的人,會因為別人也懂一點東西,便突然不值錢了嗎?!」
「孔聖人的道理,會因為一個木匠學會識字,便少一句嗎?!」
「孟子的民貴君輕,會因為一個農婦學會算帳,便不再是聖賢之言嗎?!」
王明遠的語速也越來越快,見無人回答,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你們一直問,新學會不會把『士』變成會做事的吏。」
「王某反倒想問,什麼時候開始……會做事,竟成了士的羞恥?!」
這一句話落下,不少人臉色驟然一僵。
王明遠的聲音也隨之沉了下來。
「周公制禮,是為了讓天下有序。那孔子周遊列國,是為了什麼?孟子見諸侯,又是為了什麼?」
「難道他們只是想證明自己文章寫得比別人好?!」
「聖賢談道,從來不是為了讓後人把那個『道』供在廟裡燒香,而是為了治世!為了安民!為了讓父慈子孝、君仁臣忠,讓天下少一點亂!」
「道,是告訴你該往哪裡走!術,是告訴你怎麼走過去!」
「你們今日卻告訴王某,只許談該去哪裡!不許學怎麼去!那最後是什麼?!」
「滿朝人人都知道仁政好,可沒有一個人知道賑災糧該怎麼發!」
「人人都知道愛民,可河堤塌了,連誰該堵哪個口子都不知道!」
「人人都會罵貪官,可一本假帳放在面前,連銀子從哪裡被挪走都看不出來!」
王明遠猛地抬頭,「這就叫有道?!」
無人回答。
長街兩側,火把輕輕晃動。
有個原本滿臉激憤的年輕士子下意識張了張嘴,最後卻什麼都沒說。
蕭承煜站在後面,呼吸已經明顯急促了幾分。
他忽然想起師父前幾日教自己查那些義塾帳目,那時候自己看了半天,明明知道有問題,卻連問題藏在哪裡都找不到。
若一個皇帝只知道「貪官該殺」,卻看不懂下面的人怎麼貪,那這個「該殺」又有什麼用?
王明遠卻已經看向那名方才質問豬妞的老山長。
「至於你問的第二件事:王盤錦說,人先是自己。」
「你問這樣是不是會壞孝悌、壞夫婦、壞君臣,王某今日便告訴你,恰恰相反!」
老人眉頭猛地一皺,「何意?」
王明遠平靜地說道:「一個人若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她的孝,有多少是真孝?她的順,又有多少只是因為害怕?」
「一個兒子孝順父母,是因為知道父母生養之恩,所以願意敬養,還是因為他一輩子都不許問一句為什麼,只能跪著聽話?」
「哪一個更叫孝?!」
老人臉色變了變,「自然是……是……」
王明遠根本沒有給他含糊過去的機會。
「一個妻子與丈夫相守,是因為夫妻互相扶持,同甘共苦。還是因為她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敢問,只能任打任罵也不許走?」
「哪一個更叫夫婦之義?!」
人群里越來越安靜,尤其那些稍微年長一些的士子,神情已經漸漸凝重起來。
「一個臣子忠於君王,」王明遠忽然看向蕭承煜,只是一眼 ,又重新轉向眾人。
「是因為君行正道,所以願以死相報!還是皇帝說什麼,他都只能點頭?」
「若是後者!那史書上的忠臣,又為何有那麼多人冒死犯顏直諫?!」
這一句落下,那名老山長張了張嘴,徹底沒說出話來。
王明遠聲音也第一次真正冷了下來。
「所以別把『不許人問』說成禮!」
「禮,從來不是讓人閉嘴!真正的禮,是明白自己為什麼敬,為什麼愛,為什麼守!」
這一番話落下,豬妞眼睛一下亮了起來。
她忽然明白了,自己那日說「她們先是她們自己」的時候,其實只是憑著心裡的感覺說出來。
可三叔今日,卻替她把那句話真正說完整了。
不是有了自己,便沒有父母,沒有夫妻,沒有家國。
恰恰是先成為一個真正明白的人,她做出來的選擇,才更知道意味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