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遠已經重新看向所有人。
「至於方才最後那幾句更有意思。有人問,若百姓人人識字,人人會想,人人都敢問官府一句為什麼,政令還怎麼行?」
他停了一下。
「王某倒想知道,一個政令若當真是為了百姓好, 為什麼怕百姓問?!」
後面某些人的臉色瞬間變了。
王明遠卻聲音陡然提高。
「朝廷修河!」
「百姓問一句,為什麼征我徭役?官府把河道、工期、每戶該出多少人說清楚,這政令便不能行了?!」
「朝廷徵稅!」
「百姓問一句,今年為何多收?官府把災情、軍費、稅額說清楚,這天下便亂了?!」
「還是說……」王明遠眼睛微微眯起。
「有些人真正怕的,從來不是百姓不聽話……而是百姓聽懂了!」
周圍瞬間死寂。
「怕他們認字以後,看得懂官府告示!」
「怕他們會算以後,知道自己該交多少稅!」
「怕他們讀過幾頁書以後,知道朝廷本來給了他們什麼!」
「更怕他們最後問一句——明明上面給了,為什麼到了我手裡沒有?!」
這一句落下,站在人群後面的幾個身影臉色明顯發白。
可絕大多數士子並沒有注意到,因為王明遠根本沒給任何人喘息的機會。
「諸位!開民智,從來不是為了讓天下人人反朝廷!而恰恰相反,一個什麼都不知道的百姓,聽到一句謠言便可能信!」
「有人告訴他朝廷要搶他的田,他信!有人告訴他新學要毀祖宗,他也信!有人告訴他誰是奸臣,誰是忠臣,他還是信!」
「因為他沒有別的東西可以判斷!」
王明遠抬手點了點自己的腦袋。
「可一個會讀、會看、會想的人。」
「你騙他……就得先騙過這裡!」
「這樣的百姓,究竟更容易被煽動!還是更難?!」
蕭承煜整個人猛地一震,這一刻,他忽然感覺後背都有些發麻。
因為這一問,問的已經不只是新學,甚至不只是山東!
王明遠緩緩掃過那近千名士子。
「所以王某從來不怕百姓會想,我怕的是——他們永遠只能聽別人替他們想!」
「今日有人告訴你們,兩名教諭因言獲罪,你們便來了!」
「明日若又有人告訴你們,朝廷要滅聖賢之學,你們是不是還來?」
「後日再有人告訴你們,皇帝昏聵,奸臣當道,要你們清君側呢?!」
最後三個字一出,不少人臉色瞬間白了!
清君側!前些時日京城貢院的風波才過去多久?在場許多人甚至親眼見過當時的場面。
原本還因為王明遠一番話而隱隱不服的士子,此刻也突然安靜下來。
因為他們直到這一刻才猛然意識到,自己今日從書院一路走到這裡,究竟有多少事情,是自己真正親眼看見的?
兩名教諭為什麼被抓,不知道。
王明遠到底有沒有因言獲罪,也不知道。
他們只是聽說,聽人說兩位教諭不過與女子爭了幾句禮法,聽人說王明遠仗著靖安司壓山東士林。聽人說若今日不站出來,明日整個山東便無人敢反對新學。
然後……他們便來了。
王明遠看著一張張漸漸變色的臉,聲音反而慢慢低了下來。
「諸位,你們讀聖賢書,讀的是別人的嘴嗎?」
沒人回答。
「你們今日口口聲聲說,要保住讀書人的脊樑……那什麼叫脊樑?」
「是別人一喊,你便跟著喊?別人一怒,你便跟著怒?」
「還是無論多少人站在旁邊,都敢自己先問一句——事情究竟是真是假?道理究竟對不對?!」
「我今日站出來,到底是因為我自己相信……還是因為有人希望我相信?!」
一連幾問,像是一盆冷水,從不少人的頭頂直接澆了下來。
方才還高舉手臂的人,一個接一個慢慢放下了手。
齊維正的臉色也已經變得極其複雜,他想反駁,可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口。
因為王明遠已經不再跟他爭「新學有沒有用」,也不再跟他爭「女子能不能識字」,甚至不再爭「士農工商誰高誰低」,而是把整個問題都翻了過來。
而就在所有人都沉默的時候,長街盡頭,忽然再次傳來了一陣更加嘈雜的聲音。
「嚴大人來了!學政大人來了!」
「讓一讓!嚴大人來了!」
原本安靜下來的人群又一次騷動起來。
王明遠抬眼朝遠處看了一眼,嘴角終於輕輕動了一下。
來了,這才是他今晚真正等的人。
很快,人群從中間讓開了一條路。
山東學政嚴仕成在幾名屬官和長隨的陪同下快步走了進來。
他連官帽都戴得有些歪,官袍衣擺也沾了灰,額頭更是一層細汗,整個人看上去,就像是剛剛在各處書院之間奔波了一整日。
剛走到王明遠面前,便先重重嘆了一口氣。
「王大人!下官來遲了!」
他說著,又滿臉疲憊地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近千士子,臉上的皺紋都仿佛比平日深了幾分。
「實在是……實在是壓不住啊!」
「下官今日已經連續派人去了好幾處書院,勸了又勸!可二位教諭被靖安司當街帶走,此事影響實在太大,下面學生又都年輕氣盛。」
「下官也沒想到,竟會鬧到這種地步!」
這幾句話說得情真意切,甚至聲音里都透著一股濃濃的無奈和自責,仿佛這位山東學政今日整整一個下午什麼都沒做,光忙著替王明遠滅火了。
王明遠眼皮忍不住輕輕跳了一下。
這副模樣……怎麼越看越覺得眼熟?
好像……師父?不過師父崔顯正至少是七分真幹活,三分演。
眼前這位……王明遠上下打量了兩眼,怕是十分都在演!
而蕭承煜站在後面,臉上的表情更是十分精彩。
若不是他這幾日一直跟著靖安司做事,也早早知道嚴仕成的貪腐之事。
如今光看嚴仕成現在這副心力交瘁的樣子,他怕是真要覺得……這簡直就是個為了山東學務操碎了心的好官!
世上怎麼能有如此厚顏無恥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