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仕成卻仿佛完全沒有看見周圍人的眼神,他重新朝王明遠拱了拱手。
「王大人,下官方才一路過來,也聽見了您與諸位士子的爭論。」
「您的道理,下官不敢妄議。」
「可眼下最要緊的,還是先平息事態,依下官看……」
他說到這裡,臉上的神色似乎還有些為難,像是接下來這句話實在不好開口。
「陳、劉二位教諭無論還有什麼事情,都可以日後慢慢查。」
「今日不如先把人放出來,至少讓山東士子知道,朝廷絕無因言獲罪之意。」
「這樣既能全王大人的清名,也能安山東士林之心。」
嚴仕成說到這裡,神情愈發誠懇,甚至又長長嘆了一口氣。
「否則繼續僵持下去,一旦真鬧出衝撞……於朝廷,於山東,於王大人您自己,都沒有好處啊!」
這幾句話一出,周圍原本已經被王明遠說得有些沉默的人群里,又響起了一陣聲音。
「嚴大人說得對!」
「先放人!有什麼罪以後再查!不能不明不白就把人關著!」
嚴仕成聽著周圍的聲音,臉上的神情沒有半點變化,可眼底深處,卻終於多了幾分安定。
王明遠方才那一番話確實厲害,甚至讓不少士子都開始動搖。
可只要那兩個人還被關著,那便永遠有一個最簡單、最直接的問題擺在這裡。
你說得再好,人呢?為什麼抓?
可就在嚴仕成心中剛剛稍稍松下一口氣的時候,王明遠忽然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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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大人說完了?」
嚴仕成微微一怔,「下官……」
「說完便好!」王明遠輕輕點了點頭。
下一刻,他毫無徵兆地吐出了兩個字。
「拿下!」
嚴仕成整個人瞬間僵住,四周也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停了下來。
兩名早就站在旁邊的靖安司校尉沒有任何遲疑,直接大步上前,一左一右扣住嚴仕成雙臂。
嚴仕成甚至足足愣了兩息,才猛地反應過來!
「王明遠,你做什麼?!」
人群也瞬間炸開!
「放開嚴大人!」
「連學政也抓?!王明遠瘋了!」
「嚴大人一直在替你說話,你竟然……」
嚴仕成這一次臉上的疲憊終於徹底消失了,他劇烈掙扎,臉也在瞬間漲得通紅。
「本官乃朝廷命官!今日不過替山東士林說了一句公道話!你便連本官也要抓?!」
「王明遠!你口口聲聲說不怕人問!結果現在連本官也不許問了嗎?!」
這一嗓子出去,周圍原本就躁動的人群徹底壓不住了,幾個年輕士子甚至已經開始往前擠。
盧阿寶臉色驟然一沉,一步擋到前面。
「退後!」
沒人聽。
最前面兩人幾乎已經撞到了靖安司校尉身上。
盧阿寶沒有再猶豫,猛地抬手。
「鳴銃!」
下一刻。
「砰!」
「砰砰砰——!」
一連串火銃聲猛地在夜空中炸響!
如此近的距離,那震耳欲聾的聲響還是讓不少人下意識抱住了腦袋。
幾個剛才還在往前擠的年輕士子更是臉色慘白,腳下一軟,差點直接坐到地上。
整條長街,瞬間死寂。
嚴仕成也被這陣槍聲震得身子一抖。
王明遠卻已經緩步走到眾人最前方。
「諸位今晚不是一直要一個交代嗎?」
「好!」
「現在,王某便給你們!」
說完,他猛地轉身,看向被靖安司扣住的嚴仕成。
「把東西帶上來!」
話音落下,人群後面很快再次傳來一陣動靜,一口又一口木箱被靖安司的人抬了過來。
「砰!」
第一口箱子重重落地,箱蓋打開,裡面塞得滿滿當當,全是帳冊、契紙、採買單據。
緊接著,第二口,第三口……
一道道人影也被陸續押了上來。
廣濟義塾學董,負責紙墨採買的商號掌柜,負責學田租息的帳房,還有幾名書院管事、地方士紳……
甚至其中還有不少人方才就混在人群里,喊得一個比一個響,如今卻都已經被拿下。
周圍原本還不明所以的士子看到這一幕,臉上的神情一點點變了。
王明遠沒有解釋,只是看向盧阿寶,盧阿寶直接從最上面抽出一本帳冊,朗聲道:
「濟南府十一所官助義塾,九所存在私收雜費!」
「朝廷每季撥下的紙墨銀、糧米、學田租息,帳冊皆記足額發放!」
「可實際……」
他猛地翻開其中一頁。
「廣濟義塾每季所領糧米一百二十石,真正入塾——七十四石!」
周圍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又一本帳冊被抽出來。
「安平義塾!所報紙墨採購價格,比市價高一成六!供貨商號東家,與嚴氏有姻親!」
再一本!
「永善義塾!館舍修繕報銀三百二十兩!實際支付木匠、泥瓦匠、木料石料總計——一百八十六兩!」
「剩餘銀兩,經兩層商號轉手,最終匯入嚴氏錢莊!」
嚴仕成臉色已經一點點白了下去,方才額頭上那層為了顯得奔波勞累而故意沒有擦掉的汗,此刻卻真正變成了一層冷汗。
「這些……這些都是下面人……」
盧阿寶根本沒停。
「一名十歲蒙生,朝廷本有助學銀,本有糧米,卻依舊被義塾追收六百四十文紙墨、修繕、飯糧雜費!」
「交不上,便要退學!」
人群里不少寒門士子的神情徹底變了。
六百四十文。對一些家境寬裕的人而言,或許真不算什麼。
可對真正寒門出身的人,他們太知道這是多少錢了。
有人十幾歲時為了買一刀紙,跟著父親進山砍了整整一個冬天的柴。
有人第一次趕考時身上帶的盤纏,都未必有六百四十文。
甚至有人為了幾十文墨錢,都得在家裡猶豫好幾日。
可一個十歲的孩子,朝廷明明已經給了讀書的錢,卻還要因為交不起這六百多文,被逼著退學?
王明遠終於開口,「諸位方才問王某,為什麼抓那兩名教諭。」
他伸手從木箱裡抽出兩張紙。
「現在告訴你們。」
「因為這二人,一個參與義塾糧米核驗,一個替商號與學董之間傳遞過帳目!」
「不是因為他們罵王盤錦!不是因為他們反對新學!更不是因為他們罵王某!他們今日不過是……」
王明遠停了一下,目光緩緩掃過面前那些已經徹底變了臉色的士子。
「自己撞到了靖安司眼前!」
轟!
周圍瞬間徹底炸了。
不少人猛地看向那幾名被押著的書院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