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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3章 你怎麼說的是我的詞兒!

2026-08-21 14:42:13 作者: Diki粑粑

  等三人真正走進正堂以後,曲阜書院的院長孔令修已經等在那裡。

  雙方見禮。

  孔令修今年六十有餘,身形清瘦,一身深色儒袍洗得十分乾淨,鬢髮雖然已經白了大半,腰背卻依舊挺直。

  他沒有兄長孔令儀那種見誰都帶著三分笑的圓融,眉眼天生便顯得嚴肅,哪怕此刻禮數周全地請三人入座,也始終給人一種不太好親近的感覺。

  孔令修原本已經在心裡準備好了王明遠即將要問的第一句話,無非是朝廷巡學、新學入曲阜,又或者濟南如今已經推到什麼程度。

  誰知道王明遠坐下以後的第一句話竟然是:

  「這大半個月來,周師兄多有叨擾,還要多謝先生以及孔家照顧。

  方才進來時,我看師兄連哪一段路轉彎都不用人領,想來這些日子是真沒少登門。」

  周執規眼角輕輕一跳,這話怎麼聽著有些不對?

  孔令修臉上原本客套而疏離的笑容微微頓了一下。

  王明遠卻像是完全沒看見兩人的反應,又認真拱了拱手。

  「我師兄這個人性子方正,認準一件事情以後便容易較真。這些日子為了新學之事頻頻登門,若有失禮之處,還望先生多多擔待。他若真有哪句話說得太直,晚輩今日也先替師兄賠個不是。」

  說著,竟真端端正正又行了一禮。

  孔令修:「……」

  周執規嘴角都跟著抽了一下,他這十幾日每次過來,連聲音都沒高過三分,哪裡來的失禮?

  可偏偏王明遠先把這個禮行了。

  孔令修準備了一肚子的話,竟然一下不知道從哪裡接,最後只能跟著起身還了一禮,努力擠出幾分笑意擺了擺手。

  「王大人言重了。周大人乃周老太傅之子,又是朝廷重臣。能夠來曲阜論學,本就是書院的幸事,何談叨擾?」

  「更何況老太傅一生為國為民,天下讀書人無不敬仰。周大人這些日子幾次登門,老夫也從未覺得有何不妥。」

  王明遠立刻點頭,「孔先生說得極是!先師若還在,知道孔先生如此說,想來也會欣慰。」

  隨後……便沒有然後了。

  孔令修等了好一會兒,王明遠竟然真的沒提新學。

  反倒說起自己年輕時跟周老太傅學《春秋》的事情,又說起這些年走南闖北,每到一地,都能看見孔孟之學留下來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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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該夸的夸,能夸的也夸。

  偏偏王明遠又不是張口胡吹,他自己本就是科舉正途出來的人,又跟著周老太傅讀了這麼多年書,對經義典故張口便來。

  所以這些話聽著不僅不像奉承,反倒像是真的有感而發。

  孔令修原本一直板著臉,聽著聽著,神情都緩了不少,甚至在王明遠談到一位前朝孔氏大儒時,還主動糾正了其中一處流傳已久的訛誤。

  王明遠非但沒有不快,反倒立刻認真請教,兩人順著那篇文章又談了小半刻鐘。

  直到王明遠忽然轉頭。

  「狗娃。」

  狗娃立刻把帶來的禮盒抱了過來。

  「這是家中自己制的幾塊茯茶,還有濟南、秦陝帶來的幾樣土產,不值什麼銀錢。」

  王明遠親手將東西往前推了一些。

  「今日不論官身,只當晚輩登門拜訪聖門,些許薄禮,不成敬意。

  茶葉還是家裡早些年留下來的做法,先生若喝著不慣,只當嘗個新鮮便是。」

  孔令修:「?」

  周執規:「?」

  連旁邊幾個伺候茶水的人都忍不住多看了王明遠一眼。

  他們顯然都聽說過濟南的事情,甚至早早便做好了準備。

  若是直接施壓,他們甚至都準備好了幾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到時候只要往堂中一坐,誰敢稍有失禮,明日便能傳遍天下士林。

  結果……別說威壓,人家連伴手禮都帶來了!!

  孔令修活了這麼大年紀,一時間竟然都生出了一種極為荒唐的感覺。

  這人到底是不是來推新學的?


  還是濟南那邊的傳言傳得太邪乎,其實王明遠本來就是這麼個溫良謙讓的性子?

  「呃,王大人客氣了……應該的。」

  王明遠笑得更加溫和。

  「聖門傳承千年本就不易,其實我來山東以前,最擔心的也從來不是有人質疑新學。」

  說到這裡,孔令修終於神情一正,剛剛因為幾句閒談松下來的那根弦也重新提了起來。

  總算來了!

  可下一刻,王明遠說出來的話,卻又讓孔令修愣住。

  「學問本來就該讓人問。若今日朝廷出一本教材,天下人便只能點頭叫好,誰問一句便是不敬,那新學與那些只許背、不許問的東西又有什麼區別?」

  「所以曲阜慎重一些,反倒是應該的。」

  孔令修眼皮輕輕一跳,這話……

  怎麼把自己的台詞先說了?!

  王明遠卻依舊沒有停。

  「尤其孔家不同於尋常書院。曲阜今日往前走一步,天下可能便有人跟著走三步。」

  「若輕易表態,反倒是不負責任。所以新學之事,不急!」

  「不急?」孔令修終於沒忍住,第一次主動開口。

  王明遠重重點頭。

  「當然不急!我這次過來,本也不是逼著曲阜書院明日便掛一塊牌子,說從今以後新學入門。」

  「先看、先聽、先議……這些都應該!」

  周執規坐在旁邊,眼神已經徹底不對了。

  因為這些話……怎麼聽著這麼耳熟?

  這不就是他這十幾日每次過來,孔家對他說的話嗎?

  唯一的區別便是,今天孔家還沒來得及說,王明遠先替他們全說完了!而且說得比孔家還周全!

  孔令修臉上的笑容也愈發有些不自然,他沉默一下,只能跟著點頭。

  「王大人能如此想,自然最好。」

  而王明遠卻像是終於鬆了口氣,臉上的笑意甚至更真誠了幾分。

  「既然新學不急,那晚輩今日便先不拿這些俗務擾先生清靜了。反倒是一路走進曲阜以後,正好有許多事情想向先生請教。」

  孔令修心裡莫名生出一絲不太好的預感。

  「請教?」

  「正是。」王明遠身體微微坐直了一些,神情甚至比剛才說到新學時還認真。

  「我一路從濟南過來,看見沿途族學不少,很多都與孔氏有關。尤其有幾個村子,百姓日子雖然算不上富裕,可孩子多少都能認幾個字。這一點,放在旁的地方可不多見!」

  「晚輩便有些好奇,如今孔家族學一共多少間?啟蒙都用哪些書?寒門子弟能否入學?束脩怎麼收?」

  「還有義田。沿路也聽說孔家這些年拿出不少田地供養族中貧寒子弟,這種辦法倒值得其他地方借鑑。這些田平日由誰管?每年產出如何分?若遇到災年減產,又如何保證族學不斷?」

  「另外我方才經過講堂,看今日學生不少,書院如今每年收多少人……」

  這一串問題出來,孔令修心裡那點不好的預感頓時更重了。

  一開始,孔令修還回答得十分從容。

  這些都不是什麼不能說的事情,甚至許多本就是孔家最願意讓外人知道的東西。

  尤其說到族學與義田,他語氣里甚至隱隱多了幾分自豪。

  可問著問著……半個時辰過去了。

  然後,一個時辰過去了……

  桌上的茶添了三次,王明遠還在請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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