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與此同時,曲阜書院後院。
一間陳設古樸的書房裡,兩位年過花甲的老者隔著一張矮几相對而坐。
左側一名鬚髮皆白、面容和善的老人慢慢放下手裡的茶盞,動作不疾不徐,臉上始終帶著幾分讓人挑不出錯的溫和笑意。
桌案上,擺著一張剛剛送來的拜帖。
拜帖上的字並不張揚,規規矩矩寫著王明遠的官職、姓名以及明日登門請見之意,從稱謂到措辭,挑不出半點失禮。
老人看完以後,抬起眼。
「王明遠到了?」
「今日剛剛入城,」站在不遠處的管事趕忙回答。
「聽說一進城便先去了周大人居住的驛站,隨後便讓人送來了拜帖,除此之外,暫時沒有別的動作。」
老人輕輕點了點頭,此人正是如今孔氏宗族的族長孔令儀。
而坐在他對面的,則是他的弟弟,也是如今曲阜書院的院長孔令修。
與兄長臉上常年帶著的溫和不同,孔令修明顯更加嚴肅,聽見王明遠三個字以後,他眉頭便已經皺了起來。
「濟南府那邊的消息,兄長應該也聽說了。」
「自然。」孔令儀慢悠悠給自己添了一點茶。
「嚴仕成被靖安司拿下,嚴家這些年侵吞義塾、學田的事情也全部被翻了出來,除此之外,歷山書院十幾名牽涉其中的教諭,同樣被靖安司當著士子的面帶走。」
孔令修神情更沉。
「正是如此,王明遠這個人,看著溫和,可真動起手來從來不留情。」
「他在江南和台島時就敢殺人,在濟南府更是敢當著上千士子的面抓山東學政,如今轉頭便來了曲阜。」
孔令修看了一眼桌上的拜帖,「我擔心他此番來意不善!」
孔令儀卻笑了,「濟南是濟南,曲阜是曲阜。」
孔令修抬起頭。
孔令儀慢慢拿起茶杯,輕輕吹了吹上面的熱氣。
「王明遠在濟南能夠掀桌子,是因為山東學政自己先把桌腿蛀爛了,嚴仕成若清清白白,王明遠又能拿他如何?」
「可他若想在曲阜也照著濟南的法子掀一次桌子……」
老人說到這裡,終於抬起頭,臉上的笑容卻依舊溫和。
「那掀翻的,就不只是一間書院的桌子了, 而是天下讀書人心裡的供桌!」
孔令修沉默片刻,臉上的神情明顯緩了一些。
確實,孔家真正倚仗的,從來不只是族中出了多少官員,也不是手裡有多少田莊和銀錢,而是聖門兩個字。
朝廷可以強行下一道旨意,讓曲阜書院開一門新學。
可只要孔家沒有公開說新學有違聖道,他們便不是抗旨。
他們只是慎重,只是在商議,只是在擔心後世子弟一旦倉促改學,舊學未成,新學又未通,最後反倒兩頭落空。
這其中的分寸,只要拿捏好了,便是誰也挑不出錯。
「那……還是照舊?」孔令修問了一句。
孔令儀點頭。
「照舊!」
「明日這位王大人既然要登門,那禮數一定要周全,該開的門開,該上的茶上,該有的席面也不要少。」
「他若說新學好,咱們便說好,他說農政水利利國利民,咱們也說朝廷有心。但只要問到何時入書院,何時開講……」
孔令儀臉上的笑意又深了一點。
「那便還是那句話!」
孔令修也終於點頭。這句話他們這十幾日已經不知道對周執規說了多少次。
可周執規沒有任何辦法。
王明遠來了,一樣不會有辦法。
……
第二日上午,王明遠與周執規、狗娃正式登門。
只不過剛走進曲阜書院,周執規便感覺哪裡不太對勁。
王明遠今日穿得極為素淨。
官威沒有擺,架子也沒有擺,甚至從跨進書院大門開始,神情便像是真的來遊學拜訪一般。
走過第一進院子時,他甚至沒有急著讓管事往裡面領,反倒在門下一塊舊匾前停住了腳步,仰著頭認真看了好一會兒。
「這匾額有些年頭了吧?」
引路的管事一愣,趕忙回答:「回王大人,是前朝留下來的舊匾,後來重修書院時也沒捨得換。」
王明遠抬頭認真看了幾眼。
「難怪,字倒未必多驚艷,可放在這裡上百年,本身就是一段書院文脈,而且這上百年來天下不知道多少讀書人從這塊匾下進進出出。晚輩這趟過來,倒算是跟著前人一起瞻仰了一回。」
管事臉上的神情明顯好看了不少。
繼續往裡走。
「這裡為何沒有重新粉刷?是書院修繕銀子不夠,還是朝廷撥下來的經費有所短缺?
若真是修繕經費不足,回頭倒可以報到禮部看看,曲阜書院畢竟是天下文脈所在,真有該修的地方,總不能因為缺銀子便一直耽擱。」
管事原本還有些緊張,一聽這話,反倒立刻解釋起來。
「這面牆是當年老書院留下來的,族中長輩說,新牆自然好看,可舊東西若全部拆乾淨了,後人連祖輩讀書的痕跡都看不見,所以每次修繕都特意留下。」
王明遠點了點頭,臉上的神情反倒更多了幾分讚許。
「這個做法好。有些東西舊一點,反倒更有意義。我這一路從濟南走來,還真是越靠近曲阜,越能看出這裡對傳承兩個字的看重。難怪天下士子提起聖門,第一想到的便是曲阜。」
走在後面的周執規腳步慢慢停了一下。
他盯著前面的王明遠,眼神已經有些不對。
這真是王明遠?自己的師弟?
他雖沒有親眼看見濟南那場風波,可這幾日收到的消息一封接著一封。
歷山書院問難,上千士子圍門,山東學政嚴仕成當場被拿……信里那個王明遠,幾乎每一步都快得讓人喘不過氣。
如今到了曲阜……怎麼像是換了個人?
別說掀桌子,這一路走進來,他連一塊舊牆皮都快夸出聖賢遺風了!
狗娃倒是沒有周執規那麼震驚,他只是盯著三叔的背影看了一會兒,腦子裡忽然冒出了一張圓乎乎的胖臉。
而且越看越像!真的越看越像!
他記得第一次見崔爺爺,好像還是很多年前三叔的拜師宴上。
那時候崔爺爺也是這樣,見誰都笑,見誰都客氣。
你家孩子聰明,他能夸。你家送來的點心好吃,他也能夸。
便是席間兩撥原本互相看不順眼的人坐到一起,他來回說上幾句話,也能讓兩邊都覺得自己臉上有光。
甚至一句話說出來,左右兩邊的人都覺得自己被照顧到了。
以前狗娃總覺得三叔和崔爺爺不像,三叔做事情雖然也懂人情,可很多時候還是更直接。
如今這麼一看……這師徒倆還真是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