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平日大概什麼時辰歇下?夜裡睡得沉不沉?每天早上幾時起身?午後是不是習慣小睡半個時辰?」
「另外平日讀書,一次大概坐多久?飲食偏咸還是偏淡?每日有沒有固定走動?」
這一次的問題不再是一句一句往外蹦,而是王明遠一邊問,一邊將幾個互相關聯的習慣全部串在一起。
孔令修剛開始還只是勉強回答,可王明遠並沒有像昨日那樣立刻追問孔家事務,反倒真順著他的作息分析了起來。
沒過多久,他的神情便慢慢變了。
因為王明遠這一次說的東西……居然還真不是胡扯!
「先生平日午後雖然會小憩,可上午若一直坐在書房裡看書,很少起身,是不是有時候突然站起來,腰背會先僵一下,得走幾步才能緩過來?」
孔令修一愣。
「確實有。」
「冬天的時候手腳比年輕時更容易發冷,但屋裡炭盆放得太近,又會覺得口乾?」
孔令修臉上的神情已經有些變化。
「……也有。」
「夜裡有時睡得淺,半夜會醒一兩回,第二日若午覺沒睡,下午精神便明顯差一些?」
孔令修這一次是真愣住了。
「你怎麼知道?」
「這並不稀奇。」王明遠搖了搖頭。
「年紀上來以後,不少老人都有類似的問題。醫學院如今準備整理的不只是治病方子,還有很多平日起居之法。我前些日子跟幾位老大夫談得最多的一句話便是——真正等到人病倒以後再治,很多時候已經晚了。」
「治病不是只有吃藥。平日吃什麼、睡多久、坐多久、動多少,都一樣重要。」
孔令修張了張嘴,原本滿肚子的煩躁,竟一下卡住了。
因為這些話……好像真有點道理。
尤其想到自己今日中午喝了酒以後,腰背確實比平日更加發酸,他竟然一時忘了自己原本最希望的事情,是趕緊把王明遠送走。
王明遠見他聽進去了,甚至還低頭拿筆記了起來。
「先生若不嫌晚輩多事,我回頭把幾位大夫教的幾個簡單動作寫下來。也不用練什麼拳腳,每坐半個時辰或者一個時辰,起來慢慢走上幾圈,把腰背活動開便好。」
「飲食也不用突然改得太多,年紀大了以後反倒不適合一下折騰。只是平日肉食、鹽分和酒,都稍微控制一些。」
說到這裡,王明遠目光不經意地掃過窗邊,那便的酒味依舊還在不停地被吹過來。
王明遠像是什麼都沒發現,只低下頭在紙上又添了一筆。
「尤其生病的時候,酒最好還是先停幾日。風寒發熱之時再飲酒,對身體總歸沒什麼好處。」
孔令修:「……」
周執規猛地低下頭,方才一路練出來的那點「擔憂」終於差點破功。
狗娃肩膀都開始抖了,他只能死死咬住嘴唇,裝作認真研究桌上的藥包。
孔令修臉色一點點漲紅。
偏偏王明遠卻已經低頭繼續寫,仿佛剛才那句話真的只是普通醫囑。
隨後兩個人的話題竟真從日常作息,慢慢談到了地方醫館。
王明遠問曲阜附近百姓若生大病通常去哪裡,鄉下有沒有懂些常見病症的郎中,書院學生若在外遊學染病又如何處置。
孔令修一開始還只想隨便答答,可王明遠有些問題確實問到了他過去沒有認真想過的地方,他答著答著,竟又不自覺認真起來。
聊著聊著……窗外的日頭又開始一點一點往西邊落。
孔令修躺在榻上,只覺得這一幕莫名有些熟悉。
昨日自己坐著,今天自己躺著,可為什麼結果點都沒變?!甚至躺著還更難受!
昨日好歹還能趁著添茶、用飯或者送客的由頭站起來走兩步,今日自己既然「病重」,連下床活動一下都不合適!
更何況今日身上還蓋著一床被子,屋裡本來就不冷,坐了半日以後,他後背已經快出汗了,可當著王明遠的面又不好掀。
最要命的是,王明遠今日的話比昨日還多。
孔令修聽到後面,額頭竟真的出了一層薄汗,這一次甚至不是裝的。
一直到傍晚,王明遠終於像是忽然反應過來一樣,抬頭看了一眼窗外。
那一刻,孔令修幾乎也同時跟著看了過去。
「哎呀。怎麼又這個時辰了?」
孔令修躺在榻上,眼神都快直了。
你終於看見了!
王明遠立刻站起身,滿臉歉意。
「先生還病著,晚輩竟又說得忘了時辰,實在不該。今日這些東西本來也只是閒談,先生千萬別費神去記,眼下最要緊的是先把身子養好。」
孔令修張了張嘴,那句「不必再來」幾乎已經到了嘴邊。
「其實明日王大人……」
可王明遠已經像是知道他要客氣,趕緊擺了擺手。
「先生放心!既然昨日是晚輩害您勞累,這幾日晚輩一定每日過來問安。若藥材缺了,或者廚房有什麼不方便的,也儘管讓管事去驛站找我。」
「煎藥、送飯,甚至想找別的大夫再看看都行。晚輩別的不敢說,家中長輩多,從小侍奉老人這些禮數,還是懂一些的。」
孔令修:「……」
他嘴角抽了抽,終於顧不上什麼含蓄。
「王大人,其實真不必如此勞煩……」
「先生不必客氣!」王明遠一臉認真地打斷了他,「都是晚輩應該做的!」
孔令修:「……」
他盯著王明遠看了足足好幾息,第一次覺得自己這輩子學了這麼多聖賢道理,竟然一句都接不上。
說完,王明遠又恭恭敬敬行了一禮,這才帶著周執規和狗娃離開。
房門緩緩關上,腳步聲也越來越遠。
孔令修躺在榻上,盯著頭頂的帳子半晌沒動。
旁邊管事小心翼翼走過來。
「老爺……明日還要繼續病嗎?」
孔令修眼皮輕輕抽了一下。
過了許久,才有氣無力地開口。
「我好像……真的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