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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三四日,王明遠還真就每日都來,而且每日來的時辰還格外准。
上午辰時剛過便到書院問安,先問孔令修昨夜睡得如何,燒退了沒有,早膳用了多少,頭還疼不疼。
到了午後,狗娃還會提著些清淡吃食或者藥鋪掌柜推薦的補品過來。
理由也挑不出半點毛病,,晚輩探病,侍奉湯藥,順便再陪病中長輩說幾句話解解悶。
別說王明遠如今還是朝廷正四品大員,就算只是一個普通晚輩,把禮數做到這個地步,孔家也沒有把人拒之門外的道理。
孔令修算是徹底體會到了什麼叫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至於新學?那更是半個字都不提!
王明遠每日坐在榻邊,說的全是孔氏族學、地方教化、書院傳承,偶爾再翻出前一日孔令修說過的某句話,一臉認真地表示自己回去以後想了許久,還有一兩處沒有想明白。
聽上去沒有一句與新學有關,可偏偏每一個話題,最後都能讓孔令修再說上半個時辰。
孔令修這幾日躺在床上,整個人都快麻了。
尤其最讓他難受的是,這病如今還真不能說好便好。
王明遠前一日才把曲阜城裡的藥鋪都問了個遍,讓整個曲阜都知道他偶感風寒、臥床靜養,如今不知道多少人都知道孔院長「病得不輕」。
若只是騙王明遠一個人倒還罷了,關起門來誰也不知道。
可如今滿城士子都知道王大人日日登門探病,連藥都買了不知道多少包。
他若第二日便神清氣爽地出門講學,怕是都不用那些聰明的讀書人琢磨,連街邊賣糖人的都要覺得這裡面有些不對勁。
更何況……孔令修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臉色更加難看。
他好像還真有點病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前幾日捂著被子躺得太久,又連著幾日沒睡好,原本只是裝出來的頭疼如今竟真開始隱隱發脹,早上起來鼻子也有些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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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大夫重新來診了一回,甚至還一本正經地告訴他,老人家本就不宜勞神,眼下既然已經受了風寒,最好少思少慮、安心靜養。
孔令修聽見「少思少慮」四個字的時候,差點當場苦笑出聲。
大夫倒說不是什麼大事,休息幾日便好。
可問題是……他怎麼休息?!
這日一早,孔令修披著一件厚衣裳坐在榻邊,才剛喝了半碗粥,便聽見外面傳來一陣熟悉的腳步聲。
緊接著,管事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
「老爺,王大人今日又到了。」
孔令修拿著湯匙的手微微一頓,他現在聽見「王大人到了」這幾個字,竟已經有了幾分幼時聽見夫子來抽背的感覺。
管事看了一眼自家老爺的臉色,還是硬著頭皮繼續道:「王大人今日還帶了一小罐梨膏,說是昨日問了城東的老大夫,老人咳嗽以後吃些這個潤潤嗓子也好。」
孔令修閉上眼睛。
「我沒咳嗽。」
管事遲疑了一下。
「可您方才……咳了兩聲。」
孔令修:「……」
孔令修緩緩抬起頭,那眼神看得管事後脖頸都涼了一下。
管事也知道自己這句話說得不是時候,趕緊低下頭,「那小人……先去請王大人進來?」
孔令修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無力地擺了擺手。
「去吧。」
沒辦法,人家是來探病的,總不能連門都不讓進。
很快,熟悉的腳步聲再次從外面傳來。
孔令修聽見以後,只覺得太陽穴都跟著跳了一下。
可等王明遠真的走進來,他臉上的疲憊還是迅速收了幾分,重新擠出一個長輩該有的溫和笑容。
「王大人今日怎麼又來了?老夫這點小病,實在不值得王大人日日惦記。」
「先生說的哪裡話。」王明遠趕緊上前行禮,語氣依舊誠懇得挑不出一點問題。
「先生是長輩,又是因為前些日子陪晚輩論學太久才受了風寒。晚輩若連過來看看都不肯,回京以後讓陛下知道了,怕是都要責怪我不懂禮數。」
孔令修聽見「禮數」兩個字,嘴角明顯抽了一下,可偏偏這兩個字,他還真沒辦法反駁。
王明遠卻像是完全沒有察覺,親手把梨膏放到桌上,又看了兩眼孔令修的臉色,這才十分自然地在旁邊坐下。
「先生今日氣色倒比昨日好了不少,看來這兩日休養還是有用的。」
孔令修一聽這話,精神都跟著振作了幾分。
「確實已經好多了!!」
這一句答得格外快,聲音甚至比平日還高了些。
哪怕此刻喉嚨里真的泛起一點癢意,他都硬是把那已經快到嘴邊的咳嗽憋了回去,憋得臉都微微有些發紅。
如今是真病還是假病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這病必須趕緊好!
「老夫覺得再歇一兩日,應該便無大礙了!!!」
「那就好。」王明遠臉上的擔憂明顯鬆了幾分。
孔令修也跟著暗暗鬆了一口氣。
可下一刻,便聽見王明遠十分自然地繼續說道:
「既然先生今日精神好一些,晚輩正好還有兩件關於孔氏族學的事情想向先生請教。
昨日回去以後,我將先生提到的族學考核重新想了一遍,其中有一處始終覺得不太明白……」
孔令修臉上的笑容一點點僵住。
「……」
孔令修靠在軟枕上,雙眼直勾勾地盯著帳頂。
又來了!
旁邊管事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喘。
坐在稍遠一些位置的周執規卻已經極其熟練地打開了冊子,提筆蘸墨,一副隨時準備將孔先生「金玉良言」全部記錄下來的模樣。
只不過若仔細看便會發現,這位平日裡向來端方嚴肅的禮部官員,今日嘴角明顯壓得有些辛苦。
他在曲阜吃了將近一個月的閉門羹,結果王明遠才來了幾日,現在喝茶的人還是他們,難受的人卻已經徹底換了。
尤其看到孔令修如今那副明明頭都快疼炸了,卻還得端端正正陪著王明遠說話的模樣,周執規心裡這些日子積下來的那口悶氣,簡直一點一點全順了!
這種感覺……周執規低下頭,又默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太他娘的舒坦了!
孔令修當然看得見周執規端茶時,嘴角那壓都壓不下去的笑意,可他現在連瞪周執規一眼的力氣都不想浪費。
因為王明遠還坐在榻邊……
他現在是真的想病得再重一些,最好重到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的那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