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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濟南府，王明遠離開已經整整七日。
槐樹巷裡的最後一堂課，也終於講完了。
豬妞從巷子裡出來時，懷裡抱著一大堆東西。
有繡得並不算精緻的荷包，有一小包自己做的糕點，甚至還有人硬塞給她幾個煮雞蛋，說是路上餓了吃。
其中一個荷包針腳歪歪扭扭，顯然做的人平日並不常碰這些東西，可豬妞卻一直小心捏在最上面，連別的包袱壓住一點都捨不得，因為這是陳小荷送她的。
她才剛走出巷口，便看見蕭承煜站在不遠處。
太子今日穿得依舊十分普通，一身不起眼的青色常服，頭髮也只用普通玉簪束著，若不是那張臉太過出挑，放在街上看著真像是誰家出來遊學的年輕公子。
不過，他手裡卻提著好幾個油紙包，全是路上給豬妞特地去買的吃食，也都是豬妞愛吃的。
看見豬妞出來，他原本還朝巷子裡面張望的目光一下落在她身上，眼睛明顯亮了一下。
「今日總算講完了？我剛才在外面等了半天，還以為你那些學生捨不得放先生走，又把你留下加了一堂課。」
豬妞聽得一下笑了。
「真講完了！我都答應三叔最多只留七日，再拖下去，等到了曲阜，他們怕是要擔心了。」
蕭承煜低頭看了一眼她懷裡的東西，眉眼裡的笑也更明顯了些。
「這些都是她們送的？」
「嗯！」豬妞重重點頭。
剛才一路抱出來還沒覺得怎樣，此刻真有人問起來，她像是終於憋不住心裡的高興，嘴一下便停不住了。
「有個姑娘以前在布莊幫工，掌柜說多少錢她便只會跟著喊多少錢，今日已經能自己算三尺布該收幾文，五尺布又該找多少了。」
「還有一個嬸子，以前家裡簽租契只會按手印。她今日跟我說，雖然整張契書還是看不懂，可至少已經認得『田』、『租』、『息』這些字了，以後也不會別人指哪裡便按哪裡了。」
說到這裡，豬妞低頭看了一眼懷裡那個針腳有些歪的荷包，聲音忽然輕了一些。
「還有陳小荷，她今日問我，若是一直學下去，以後是不是也能看三叔他們看的那些書。」
蕭承煜沒有打斷，只是安靜看著她。
豬妞重新抬起頭，眼睛裡全是笑。
「我告訴她，只要她願意一直學，當然能看！」
「哪怕現在看不懂，也可以先從最簡單的看。今日認十個字，明日再認十個，慢慢總能看懂！」
蕭承煜望著她臉上的笑。
這些日子他一直跟著盧阿寶查帳，一頁頁看的不是哪家姑娘會認幾個字，而是嚴家這些年究竟從義塾里吞走了多少銀子，又有多少本該買紙墨、請先生的錢最後流進了別人的口袋。
那些數字看久了，連他都有些覺得壓得慌。
可此刻看著豬妞，再想想她方才說的那幾個普通女子，心裡那股堵了好幾日的東西竟像是慢慢散開了一些。
「那說明你教得真的很好！」
豬妞愣了一下。
蕭承煜笑著繼續道：「以後她們未必都記得你講過的每一個字。但至少會記得，濟南曾經有過一個女夫子，告訴她們女子也可以認字，也可以看契書，也可以學算學！」
豬妞愣了一下，隨後用力點頭。
「嗯！」
兩個人並肩往驛館方向走去，蕭承煜也把手裡的油紙包遞了過去。
「剛買的糖酥，還是熱的。你今日講了一下午，估計又沒好好吃東西，先墊一口，回去以後再吃飯。」
豬妞眼睛一亮，正要伸手。
可兩個人剛拐進前面的巷子，蕭承煜腳步忽然停了下來，豬妞都差點撞到他後背。
「怎麼了？」
蕭承煜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緊緊盯著前面。
這條巷子他們這些日子幾乎每日都走，往常這個時辰，兩側總有百姓收攤回家，至少也能聽見院子裡說話、做飯和孩子哭鬧的聲音。
可今日太安靜了，前面兩戶人家的門緊緊關著，連平日趴在牆根底下曬太陽的那條黃狗都不見了。
更奇怪的是，巷子中段還停著一輛板車，橫在路邊。
看似沒有堵路，可若真有人從前後夾上來，那輛板車正好能擋住一側退路。
蕭承煜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下一刻，他猛地伸手抓住豬妞手腕。
「退！」
幾乎就在聲音響起的同時，巷子兩邊屋檐下，幾道黑影驟然沖了出來！
最前面的三人手裡拿著短弩，後面十餘人全部提著刀， 動作快得根本不像尋常匪徒。
「保護殿下！」
一聲低喝幾乎同時響起， 原本跟在十幾步外、看起來只是普通隨從的幾名東宮護衛瞬間散開。
兩人舉起一直藏在長袍下的鐵皮盾擋到前面。
緊接著，「篤篤」兩聲，兩支弩箭狠狠釘進盾面。
另外兩名護衛則已經拔刀迎了上去。
蕭承煜一把將豬妞往身後拽，豬妞同樣反應極快，剛準備伸手去摸腰間那把狗娃臨走前硬留下來的殺豬刀。
可她手才碰到刀柄，旁邊蕭承煜已經先一步從他自己腰間也抽了出來一把殺豬刀。
「你……」
「站我後面！」
話音剛落，巷口驟然響起一聲尖銳的竹哨，那是東宮護衛示警的聲音。
王明遠離開濟南以前便叮囑過安全之事，盧阿寶這些日子更沒有因為嚴家倒下便放鬆。
豬妞每日授課的路線固定，所以她與蕭承煜出門以前，靖安司都會提前清一遍沿途街巷。
靖安司留下來的火銃手則分散在前後兩個路口，貼身護衛不拿長銃，就是怕真在狹窄巷子裡出了事情，混亂之中反倒誤傷太子。
可外圍的人不同。
竹哨一響，原本在巷口茶攤、雜貨鋪附近裝作百姓的幾個人立刻掀開外衣。
火銃已經握在手裡。
「靠牆！」
貼身護衛一聲大喝，幾個人迅速護著蕭承煜與豬妞退進旁邊一處凹進去的門洞，另一邊幾名護衛橫盾封住巷子。
剛剛衝過來的刺客動作明顯一頓，顯然沒想到周圍竟藏著這麼多人。
可到了這個時候，他們非但沒有退，反而沖得更快。
為首之人甚至厲聲喊了一句。
「殺！」
下一刻，巷口的火銃手已經半跪成排。
「放！」
「砰砰砰——」
一連串巨響在狹窄的巷子裡炸開，硝煙瞬間卷了起來。
沖在最前面的幾名刺客幾乎當場栽倒，後面的人被嚇得腳步一亂。
還沒等他們反應過來，另一側負責封路的護衛也已經壓了上來。
剛才還是十幾個人圍殺兩人，轉眼之間，局勢徹底反了過來。
有人想翻牆，才剛踩上牆邊的水缸，屋頂上便突然落下一張繩網，連人帶刀一起砸了下來。
有人轉身想跑，巷子後方已經被靖安司的人徹底堵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