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南那條線剛剛被掀出來,嚴仕成被拿,靖安司主力又留在濟南保護太子,若對方真想動手,現在無疑是最好的機會。
可周執規不知道灰雀的存在,他看著那些從孔家附近巷子裡衝出來的刺客,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
「孔家……為了不讓新學入曲阜,竟真敢做到這一步?!」
周執規原本只是震怒,可隨著身邊又一名親衛中箭倒下,心頭的火氣終於徹底炸了。
他這些日子可以忍孔家閉門,可以忍孔家裝病,甚至可以忍那些老先生一次次拿聖賢祖制堵他的嘴……因為那終究還是讀書人之間的爭論!
可若今日真有人因為一場學問之爭便敢動刀殺人,那便已經徹底越過了他心裡最後那條線。
「今日老夫若真死在曲阜!等消息傳回京城,我倒要看看天下讀書人會怎麼問孔家!!」
「我父親被陛下追贈太師,配享文廟,你是他親傳弟子,我是他親子!今日若因為推行他留下的新學,雙雙死在孔氏門前,這件事便不是一句誤會能夠過去的!!」
周執規眼睛都紅了,聲音更是第一次帶上了毫不掩飾的戾氣。
「他們今日若真把咱們全殺在這裡,這孔廟的大門以後還要不要開!!」
「老夫若還能剩一口氣爬回京城,便是拼著這身官服不要,也要親自上疏朝廷,請封壇停祭,徹查曲阜孔氏!!」
「聖門若連持刀殺人的事情都敢做,這塊牌匾他們自己也別掛了!!!」
王明遠聽得眼角都跳了一下。
能讓平日裡最守禮的周執規連「封壇停祭」這種話都罵了出來,可見是真被這場刺殺逼急了。
「不是孔家!」王明遠立刻打斷他。
周執規猛地轉頭,「都這時候了你還替他們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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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為是這個時候,才更不可能是他們!」
王明遠一邊跟著狗娃往旁邊的窄巷退,一邊快速說道:「孔家現在已經準備跟咱們談了,殺我除了把整個孔氏拖下水,半點好處都沒有!」
「而且若真是孔家動手,為什麼偏偏選在孔家門口附近?生怕天下人不知道是他們殺的?!」
「真想讓我死的人,未必只想讓我死……他們還想把孔家也拖進來!」
周執規一怔,可已經沒時間再繼續問下去,又有幾名刺客翻上旁邊院牆,直接從側面撲了下來。
其中一人手中的短刀直奔王明遠後心。
周執規幾乎沒有思考,猛地將王明遠往前一推,自己轉身擋了上去。
刀鋒擦過他的肩膀,衣袍瞬間被鮮血染紅。
「周師兄!」
王明遠一把扶住他,周執規臉色疼得發白,卻直接從地上撿起一柄親衛掉落的長刀,咬牙擋在王明遠身後。
「別管我!你們先走!」
王明遠臉色一沉,「一起走!」
「走個屁!」周執規第一次在王明遠面前爆了粗口。
他死死握著刀,手都在抖,可人卻一步沒退。
「明遠,我父親臨終以前,把自己的名字留在那十二冊教材上,是為了替你擋天下人的嘴!」
「他熬到最後一口氣,都還在念著新學,念著大雍以後不能只有會寫文章的官!如今新學好不容易走到今日,你不能死在這裡!」
「我已經五十多歲了,能活的日子還能有多少?你才多大?!」
周執規聲音越來越啞。
「你活著,新學便還有人撐著!你們走!!!」
說到最後,周執規已經紅了眼,可王明遠卻一把抓住他的衣領,硬生生把他從後面拖了回來。
「少給我說這些!」
周執規愣住了,王明遠盯著他,聲音不高,卻沒有半點商量的餘地。
「新學不是我王明遠一個人的新學!」
「老師留下的也不是一個王明遠,是書,是學生,是這天下願意學、願意教的人!」
「我今日真死了,還有你,還有國子監,還有西山那些先生和學生!」
「再說……」
王明遠伸手扶住他受傷的肩膀,另一隻手順勢從地上撿起一柄短刀。
迎面一名刺客剛剛撲來,王明遠側身避過刀鋒,手腕順勢往下一壓,短刀直接劈在對方持刀的手腕上,隨後抬腿將人踹了出去。
動作算不上多漂亮,卻乾淨得沒有一點多餘。
周執規都看愣了一下,他自己這點刀法,還是年輕時跟府中護院胡亂練過幾日,真遇上事情只能靠一股血性亂砍。
可王明遠不一樣,台島、江南、西北、倭寇、亂軍……這些年這位平日坐在工部衙門裡看圖紙、寫奏疏的王大人,顯然沒少真刀真槍地從死人堆里往外爬。
王明遠擋開又一次劈來的刀鋒,這才咬著牙繼續說道:「王家這麼多年來,從來沒有丟下自己人先跑這幾個字!」
周執規嘴唇動了一下,還沒等他說話,最前面的狗娃已經頭也不回地喊了一句。
「對!我奶從小教我們的第一件事,就是自家人出門得一起回來!」
「今日我要真把周叔扔下自己跑了,別說三叔答不答應,回京以後我連家門都別想進!」
周執規怔怔看著前面那道幾乎將整條窄巷堵住的大個子身影,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了一下。
他忽然明白,為什麼王家這麼多年明明有人在邊關,有人在朝堂,有人經商,有人做官,可始終沒有真正散開。
有些東西,大概就是這麼一代一代教下來的。
不過狗娃已經沒空再說第二句,因為他手裡的門板終於撐不住了。
「咔嚓」一聲。
整塊門板從中間裂開,狗娃手臂也被震得一麻,險些脫手。
前面的黑衣人顯然也看出了機會,幾個人同時撲了上來。
狗娃乾脆把只剩一半的門板掄了出去,兩個人直接被砸翻在地,可更多人已經沖了上來。
身邊還能站著的親衛只剩下兩個,狗娃喘得像頭拉了一整日磨的牛,胳膊上的血已經順著指尖往下滴。
他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
三叔王明遠袖口已經裂了,手背上也全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周叔肩膀上那一片更是早已紅透,剩下幾個親衛也幾乎人人帶傷。
而前後兩邊的刺客,依舊還有十幾人。
狗娃心頭第一次真正沉了下去,倒不是怕死,他只是忽然發現,自己這身從小被全家人笑著說「吃得多、力氣大」的本事,好像也有擋不住人的時候。
若今日真讓這些人越過自己……那三叔怎麼辦?
這個念頭才剛冒出來,狗娃便狠狠咬了一下牙。
不能想!小時候在清水村,每次自己和三叔出去讀書或是遊學,奶奶趙氏最愛念叨的一句話便是:「出去幾個,回來就得幾個,一個都不能少。」
後來二叔去了邊關,三叔走得越來越遠,他們一家人每次吃飯,桌上總還是會多留幾個位置。
不是因為不知道人什麼時候回來,是因為家裡人一直覺得,只要門還開著,那個人早晚總會回來吃這一頓飯。
「奶還等咱回去吃飯呢……」
狗娃這句話說得很輕,王明遠卻聽見了。
他動作微微頓了一下,眼前分明還是滿地鮮血和刀光,可這一句話落進耳朵里,他腦子裡竟真的閃過了家裡那張總也坐不下所有人的大飯桌。
他沒有說什麼,只是伸手在狗娃後背上重重拍了一下。
「那便一起回去!!」
狗娃猛地吸了一口氣。
「成!那今天誰也別想把咱們留下!」
他彎腰抓起旁邊一隻不知道誰家放在牆邊的石墩,雙手猛地一抬。
沖在最前面的幾個黑衣人腳步瞬間停了,他們顯然也沒見過有人打架打到一半開始搬石墩的!
「都讓開!」
狗娃一聲暴喝,直接把石墩朝前面滾了出去。
狹窄巷子裡頓時亂作一團。
王明遠幾乎同時抓住機會,扶著周執規往前猛衝,狗娃則抄起地上一根斷掉的門梁橫在手裡,硬生生又撞開兩人。
刀鋒擦過王明遠手臂,狗娃背上也挨了一刀,留下了一道深深的血口。
三個人身上越來越狼狽,腳步卻始終沒有真正亂下來。
那群刺客顯然也沒有想到,都已經逼到這種地步,眼前幾個人非但沒有崩潰,反倒越打越凶。
尤其狗娃站在那裡,簡直像一堵會往前撞的牆。
王明遠手裡的刀則專挑人手腕、膝彎這些地方招呼,不求殺人,只求最快放倒一個。
至於周執規,肩膀明明已經疼得抬不起來,另一隻手卻還是死死抓著刀,誰敢從側面靠近王明遠,他便拼命往前擋。
短短半盞茶,竟仿佛比過去半日都要漫長。
幾個人的氣力一點點被耗盡,狗娃甚至已經聽見了自己粗重的喘息聲。
就在前面幾名刺客再次握刀撲上來,幾人都以為只能硬扛這一輪的時候——
遠處終於傳來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