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接著便是一聲暴喝。
「保護大人!!」
狗娃猛地抬起頭,原本已經有些發紅的眼睛一下亮了,王明遠一直繃緊的肩膀也終於鬆了一瞬。
周執規更是握著刀站在原地愣了半息,隨後長長吐出一口氣,那口一直頂著他不肯倒下的勁兒仿佛終於找到了落處。
幾十名親衛從街口衝進來,後面還有更多人不斷趕到,局勢很快徹底翻轉。
幾名想逃的人才剛翻上屋頂,便被弓手逼了回來,巷口、院牆和后街很快全部被封死。
不到一刻鐘,廝殺聲便漸漸停了。
直到最後一名刺客被按倒,狗娃還拎著那根斷門梁站在原地。
旁邊親衛喊了他兩聲,他都沒反應。
過了幾息,他才像是終於意識到真的結束了,手指一松,「哐當」一聲,木樑砸在地上。
狗娃這才像突然被抽乾了所有力氣一樣,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胳膊上的血,又摸了摸肚子。
「完了。」
王明遠心裡一緊,「傷到哪裡了?」
狗娃臉色難看。
「晚上那條大魚怕是吃不了了!」
王明遠盯著他看了兩息,「你還有心思想魚,看來傷得確實不重。」
狗娃咧了咧嘴,剛想說什麼,結果扯到背後的傷口,疼得五官當場擠在一起。
周執規捂著肩膀坐在一旁,明明疼得臉色發白,聽見這句話卻還是沒忍住笑了出來。
笑著笑著,他眼眶又紅了。
王明遠沒有再說什麼,他蹲下身,先看了看狗娃的傷,又讓人趕緊給周執規止血。
旁邊那幾名從一開始便擋在最前面的親衛也被陸續抬了過來。
王明遠臉上的那點放鬆也一點點消失。
「先救人!所有傷員先送回驛館,請城中最好的大夫,藥材不夠就去買,銀子不用省!」
直到確認狗娃和周執規都沒有傷到要害以後,他才慢慢站起身,看向滿地被拿下的刺客。
方才一路逃殺時,他顧不上細想。
如今真正停下來,再看到牆上密密麻麻的弩箭、地上那些明顯統一制式的短刀,還有幾十個寧可被砍傷也始終不肯開口的刺客,王明遠眼神終於徹底冷了下來。
他低頭擦掉手背上的血,再開口時,方才與狗娃說笑的那點溫和已經徹底消失,聲音里甚至多了一絲許多年不曾輕易露出來的殺伐之氣。
「活口全部分開!兵器、衣裳、弩箭,一樣都別動!」
「每個人從哪裡出現、用的什麼兵器、誰先動手,全部單獨記下來!死人也查,鞋底、牙齒、手上的繭、身上的舊傷,一個地方都別漏!」
「另外封-鎖-消-息……」
他說到這裡忽然停了一下,隨後自己搖了搖頭。
這麼大的動靜,又是在孔家附近,肯定是封不住了。
……
果然。
這一夜甚至還沒徹底過去,驛館門外便已經來了好幾撥打探消息的人。
等到次日一早,王明遠遇刺的消息便像長了腿一樣傳遍了整個曲阜,而且傳得一個版本比一個版本離譜。
有人說王明遠胸口中了兩箭,如今還躺在驛館裡昏迷不醒。
有人說周執規為了替他擋刀,足足挨了三刀,大夫已經讓人準備後事,連周老太傅的舊門生都已經開始在驛館外面哭靈了。
還有人言之鑿鑿,說王家那個身高八尺多的侄子一條胳膊都被砍了下來,最後硬是單手舉著一扇門,護著王明遠殺出了重圍,甚至一口氣砸死了十幾個刺客。
狗娃躺在驛館聽見這個版本的時候,甚至還特地看了看自己的兩條胳膊,又伸手活動了兩下,確定一條都沒少以後,才轉頭十分認真地問旁邊親衛:
「外面到底是誰傳的?他若覺得我少一條胳膊更厲害,下回讓他自己來少一條試試。」
旁邊剛剛還在替他換藥的大夫手都抖了一下。
可比這些誇張傳聞更麻煩的,是另外一種說法。
「不讓新學進曲阜便罷了!王大人這幾日何曾逼過孔家一句?日日登門探病,見了孔氏族人也都是以禮相待,結果呢?」
「前腳才從孔家出來,後腳便有人在巷子裡拿強弩射殺朝廷巡學大臣!世上哪有這麼巧的事情?!」
還有人說得更加直接。
「過去只聽說聖門能以文章服人,什麼時候也學會拿刀服人了?!」
「若是新學真錯了,便堂堂正正辯!什麼時候學問論不過便要殺人滅口?!」
「今日能殺一個王明遠,明日是不是誰敢說一句新學有用,誰便都得先看看自己脖子硬不硬?!這聖門是不是太過行事霸道了些!」
這種話剛出現的時候,還有人覺得太過,可架不住事情實在太巧。
很多人根本不需要證據,他們只需要把前後發生的事情連在一起,便會自己得出一個看起來最合理的答案。
……
曲阜孔氏祖宅。
孔令儀聽完管事稟報的時候,手裡的茶盞始終沒有放下,臉色也已經徹底白了。
尋常士子的幾句議論,他其實並不在意。
孔家傳承千年,經歷過的風雨太多了。
有人敬孔家,自然便有人罵孔家,區區幾句罵聲,還動不了聖門根基。
可這件事不一樣!
拒絕新學,只是學術之爭,哪怕天下人都說孔家守舊,最多也只是爭論誰對誰錯。
可刺殺朝廷巡學大臣,而且還是在新舊學爭論最激烈的時候殺人滅口……這幾個字一旦真的與孔家綁在一起,那毀掉的就不是幾間書院的名聲。
而是孔家上千年一直掛在門楣上的那兩個字——聖門!
孔令修的臉色更加難看,昨日還躺在榻上「養病」的人,此刻已經在書房裡來回走了不知道多少圈。
「兄長,不能再等了!現在外面已經有人說,是因為咱們不願讓新學進曲阜,又見王明遠逼得太緊,所以才派人殺他。」
「還有人說……」
孔令修咬了咬牙。
「說咱們孔家嘴裡講仁義,背地裡卻連強弩和死士都養著!」
「更離譜的還有人說,這些弩箭根本不是為了王明遠準備的,是孔家這些年暗中養兵,如今不過恰好先拿巡學大臣試了刀。再傳幾日下去,怕是連孔家準備謀朝篡位都要有人信了!」
孔令儀閉了閉眼,這才是最狠的地方。
他從聽見刺殺消息的第一刻便知道,此事絕不可能是孔家人做的。
因為但凡孔家還有一個長腦子的人,都絕不會選在這個時候、這個地方殺王明遠!
可外面的人不知道,更何況孔家前些日子的確一直在拖。
所有的因,所有的果,都已經有人替他們擺好了,只差這一場刺殺。
孔令修已經徹底坐不住了。
「大哥,我們必須立刻去解釋!」
「現在只是曲阜在傳,等那些外地士子離開,這些話用不了幾日便會傳到濟南、應天、嶽麓,最後傳遍天下。到時候咱們再出來解釋,別人只會覺得是孔家扛不住壓力才出來撇清!」
「而且朝廷那邊呢?王明遠是奉旨巡學,如今在曲阜遇刺,陛下不可能不過問。若靖安司真的大批進曲阜查案,孔家到時便是渾身是嘴也說不清!」
孔令儀終於睜開眼。
「解釋?現在跑出去告訴所有人,此事與孔家無關,你覺得他們信嗎?」
孔令修一下僵住。
孔令儀緩緩站起身,他昨夜才剛剛想好,今日便找個機會約王明遠真正談一談新學。
結果還沒等孔家開口,一把刀便已經從暗處伸了出來。
而且這一刀,刺的不只是王明遠,它還把孔家最看重的清譽、聖門的名聲,甚至曲阜與朝廷之間原本還能慢慢商量的餘地,一起架到了刀鋒上。
孔令儀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到了這一刻,他反倒徹底冷靜下來。
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慌。
刺客是誰派來的要查,孔家該不該解釋也要想,可最關鍵的,還是王明遠本人究竟怎麼看這件事。
只要王明遠認定孔家與刺殺有關,外面那些傳言便再也洗不乾淨。
可若王明遠願意親自開口……
孔令儀正想到這裡,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管事甚至連通稟都顧不上,便快步衝到書房門口,臉上的神情又驚又怪。
「家主!」
孔令儀皺眉,「何事如此慌張?」
管事喘了兩口氣,抬起頭時,聲音里依舊帶著明顯的不敢置信。
「王……王大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