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於是就在王明遠上午剛剛替孔家當眾澄清,談妥新學試教以後。
傍晚時分,曲阜城外忽然多出了密密麻麻的兵馬。
一隊隊府衛沿著官道和城牆外圍展開,旌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幾處城門外更是三步一崗、五步一哨。
靖安司的人則已經提前入城,直奔驛館和昨日遇刺的幾條街巷。
城裡的百姓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剛開始有人看見大隊騎兵從北面過來,還以為又出了什麼亂軍。
許多剛剛還在街上的百姓,連東西都來不及買,轉身便往家裡跑。
沿街商鋪一扇接一扇地關門,更有人已經開始偷偷收拾細軟。
「這麼多兵……不會真要打仗吧?」
「打什麼仗?曲阜哪裡來的反賊?」
「你沒聽說王大人昨日遇刺?聽說就在孔家附近!那這些兵難不成是沖孔家來的?!」
這話一傳開,整座曲阜頓時更加亂了。
甚至沒過多久,城南便已經有人信誓旦旦地說,朝廷查出昨日刺殺與孔家有關,太子奉旨帶兵來封聖門了!
……
孔家得到消息時,王明遠甚至才剛離開幾個時辰。
孔令修前腳還站在院子裡,想著農學試田究竟該放在哪片族田合適。
後腳一名管事便跌跌撞撞沖了進來。
「家主!二老爺!出事了!」
孔令修眉頭一皺,這一日出的事情已經夠多了,他現在最不想聽見的便是這三個字。
「又怎麼了?」
管事跑得太急,扶著門框喘了好一會兒才勉強把氣順過來。
「兵!外面全是兵!」
「北門、東門外都到了大隊兵馬,聽說南門那邊也有,靖安司的人已經進城了!」
孔令修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多少?!」
「不……不知道!」
管事咽了一口唾沫,聲音都跟著發顫。
「有人說五六千,也有人說已經過萬了!」
「而且……太子殿下親自來了!」
院子裡一下安靜了,孔令修剛才因為談妥新學才松下來的肩膀,一點點又僵住。
過了半晌,他才轉頭看向自家兄長。
「兄長……」
孔令儀臉色也沒有好到哪裡去。
昨日王明遠才在孔家附近遇刺,今日他們剛剛談妥合作,緊接著太子便帶著近萬兵馬壓到了曲阜城外。
這事情無論怎麼連,都實在容易讓人往最壞的地方想!
孔令修更是整個人都麻了,他們剛才是不是答應得太慢了?
還是朝廷其實早就已經準備好了兵馬,只不過先讓王明遠來談,若孔家始終不鬆口,再直接讓太子帶兵上門?
更離譜的是,王明遠昨日偏偏還在曲阜挨了一場刺殺。
該不會京城那邊一聽說人差點死在這裡,連最後那點耐心都沒了吧?!
孔令修越想越覺得頭皮發麻,偏偏這時候,孔家下面那些不知道內情的族人聽見消息以後,反倒自己先慌了。
一名孔家子弟遲疑了半天,終於還是小心翼翼問道:「家主,昨日刺殺的那些人……真不是咱們的人吧?」
孔令修猛地轉頭,「你胡說什麼?!」
那名孔家子弟被嚇了一跳,下意識後退半步。
「我……我就是問問……」
「外面都說王明遠前腳從咱們孔家出去,後腳便遇刺。雖然今日王大人已經親自澄清,可還是有人說,是咱們孔家先扣了他的親眷威脅,又派人半路滅口……如今太子又帶兵圍了曲阜,我還以為……」
「以為什麼?!」孔令修整張臉都黑了。
「你以為老夫活膩了?!」
「還是你覺得咱們孔家千年聖門,平日裡在書院講仁義禮智信,背地裡養三四十個死士拿強弩射朝廷大員?!」
「老夫若真有這個膽子,前幾日還裝什麼病?直接讓人把王明遠從門口打出去不是更省事?!」
那名孔家子弟被罵得頭都快縮進脖子裡,趕緊閉上了嘴。
可孔令修罵完以後,自己心裡反倒更加憋得慌。
連自家族人聽見外面來了兵,都下意識往刺殺那件事上想,那外面的百姓看到這場景都不知道已經傳成什麼樣了?!
他剛想讓人趕緊去打聽,院門外又有管事快步跑了進來。
「家主!太子沒有來孔家!」
孔令修剛邁出去的腳一下停住。
「什麼?」
「太子沒有來孔家,外面的兵也沒有入府,更沒有沖曲阜書院去。」
管事喘著氣繼續道:「那些兵只是分守幾處城門和城外官道,說是搜查謀逆賊黨,嚴禁擅闖民宅,也沒有封孔府。」
「殿下進城以後……直接去了驛館!」
孔令儀原本緊繃的神色終於稍微鬆了一點,他伸手攔住正準備往外走的孔令修。
「先等等,看看王明遠那邊怎麼處理!」
「他上午才剛替孔家澄清,又談妥試教,總不能到了傍晚,自己反倒讓太子帶兵把曲阜圍了。」
孔令修腳步停下,也知道這個道理。
可緊接著,他又看了一眼外面,額角還是忍不住跳了跳。
「可也不能這麼圍著啊!近萬人堵在曲阜四周……不知道的還真以為曲阜反了!」
……
而此時的曲阜驛館外面,情況也沒比孔家好多少。
幾百名披甲士卒把前後兩條街堵得嚴嚴實實,靖安司的人更是早已接管了驛館外圍。
蕭承煜甚至連馬都沒等完全停穩,便直接翻身跳了下來。
盧阿寶在後面看得眼皮直跳。
「殿下慢些!」
蕭承煜根本沒理。
豬妞更快,她得知王明遠和狗娃就在裡面以後,直接便往院裡跑。
兩人一前一後剛衝進後院,便聽見屋裡傳來狗娃的聲音。
「輕點輕點!嘶——大夫你是不是跟我有仇?」
「我都說了旁邊那塊沒傷著,你怎麼每次都往最疼的地方按?!」
豬妞腳步猛地一頓。
下一刻,她已經衝進了房門。
屋裡,狗娃正光著半邊膀子坐在凳子上,胳膊纏了厚厚一圈白布,後背還有一道傷口剛剛重新上過藥。
旁邊周執規肩膀也綁得嚴嚴實實,原本老老實實躺了大半天,這會兒聽說王明遠回來,非要起來問結果。
王明遠正一隻手扶著他,另一隻受傷的胳膊同樣纏著白布。
聽見門口動靜,三個人幾乎同時抬頭。
豬妞眼眶一下便紅了。
「三叔!哥!」
狗娃臉上的表情還僵在剛才齜牙咧嘴那一下。
見妹妹忽然出現,他先是一愣,隨後連忙將自己衣服撈起來擋住傷口。
「你......你怎麼來了?」
豬妞根本沒回答,快步走到他面前,掀開衣服,伸手想碰傷口又不敢碰,只能盯著那一圈已經微微滲血的白布。
「怎麼傷成這樣?!」
狗娃見她眼睛都紅了,趕緊咧嘴笑了起來,「沒事,小傷!你看,兩條胳膊都還在!」
豬妞眼淚差點當場掉下來。
「誰問你胳膊在不在了!外面都傳你少了一條!」
「那都是瞎說!」狗娃趕緊把兩條胳膊都抬起來,想證明自己確實全須全尾。
結果動作太大,一下扯到後背傷口,疼得整張臉當場皺成一團。
豬妞又氣又急,趕緊按住他,「你快別動了!」
「我真沒事。」狗娃吸了口涼氣,還不忘替自己找補。
「昨日主要是那群人太多了,要是再少十個,我一個人拿門板都能……」
話說到一半,他看著妹妹已經紅透的眼睛,後面那點吹噓終於慢慢咽了回去,臉上的笑也一點點收了起來。
過了一會兒,他伸出那隻沒怎麼受傷的手,在豬妞腦袋上輕輕拍了兩下。
「真沒事……奶不是總說麼,出去幾個就得回來幾個。」
「你看……三叔在,周叔在,我也在,一個都沒少!」
豬妞嘴唇抿得死緊,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最終還是用力點了點頭。
而另一邊,蕭承煜從進門以後,視線便一直落在王明遠身上。
手臂有傷,手背也纏著布,臉側還有一道口子。
雖然精神看著確實不錯,可跟自己離開濟南時那個好端端的師父比起來,明顯狼狽了太多。
蕭承煜胸口那股一路壓著的火,一下又竄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