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
王明遠原本還在看豬妞和狗娃,聽見這一聲才回過頭。
緊接著,他便看見了蕭承煜和身後面色遲疑的盧阿寶,還有院外那一排排披甲士卒。
王明遠也愣了一下,「你們怎麼這麼快就來了?」
蕭承煜卻壓根沒回答這個問題。
「是不是孔家?!」
屋裡一下安靜了,周執規表情有些古怪,狗娃也默默轉頭看向他。
王明遠更是盯著蕭承煜看了好幾息。
「什麼是不是孔家?」
「刺殺!」蕭承煜壓著怒氣往前走了一步。
「我路上已經把這幾日有關曲阜的所有消息都重新看了一遍。師父昨日剛從孔家出來便遇刺,對方又提前準備了強弩、刀手,連撤退和街口都堵死了。」
「濟南那邊同樣有人故意刺殺我和豬妞,把靖安司的人拖住。這兩件事若連起來,擺明了便是有人故意動手!」
「孔家前些日子又一直拖延新學……」說到這裡,他停頓了一下,顯然也知道直接把整個孔家算進去有些過頭。
「就算不是整個孔家,難保孔家裡面沒有人和灰雀勾結!」
王明遠終於聽明白了,他又往門外看了一眼。
「所以外面那些兵……」
盧阿寶嘴角抽了一下。
蕭承煜卻挺直了腰,「是我讓沿途衛所派來護駕和封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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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明遠看著他,面色瞬間也嚴肅了幾分,「多少?」
蕭承煜沉默了一下。
「現在……大概七八千。」
王明遠眼皮跳了一下。
蕭承煜又補充了一句:「後面還有兩處人馬沒到,等全部到了,應該一萬出頭!」
王明遠:「……」
周執規:「……」
狗娃連疼都顧不上了,忍不住坐直了些。
「殿下,你帶了一萬人來曲阜?!」
蕭承煜立刻糾正。
「不是一萬,現在只有七八千,而且他們只是護駕、封路,並沒有歸我節制。」
王明遠深深吸了一口氣,「有區別嗎?!」
蕭承煜剛剛一路上還覺得自己安排得極有章法,此刻被師父這麼一看,心裡忽然莫名有些發虛。
可想到昨日那些刺客,他還是硬著頭皮把自己的判斷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所有兵馬只許駐紮城外、封鎖道路、搜查刺客,沒有證據不得擅闖民宅,也不得擾民。」
「調兵護駕的文書、遇刺經過,還有我沿途下的所有命令,我都已經八百里加急送回京城。」
「若父皇覺得我做錯了,我回去自己領罰!」
說到這裡,蕭承煜聲音又慢慢沉了下來。
「可師父,無論孔家有沒有參與,這些人敢在濟南動我,又敢在曲阜殺你,就說明他們根本沒準備收手。」
「我不知道曲阜還有多少他們的人,也不知道地方衛所、衙門裡有沒有他們的暗線。」
「這種時候,我寧可被父皇罵一頓,也不能拿你的命去賭他們不敢再來一次!」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王明遠原本已經快抬起來準備拍桌子的手,又慢慢放了回去……至少這小子還沒有真的被氣昏頭。
知道留文書,知道報朝廷,也知道約束軍紀,更沒有直接帶兵衝進孔家抓人。
只是……王明遠看著他,忽然問道:「你知道孔家現在已經答應新學進曲阜了嗎?」
蕭承煜愣住,「什麼?」
「就在你帶著幾千人圍到曲阜城外以前。」
王明遠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孔家已經答應拿一百畝義田試新學農法,也答應讓書院學生試算學。」
蕭承煜徹底僵住。
旁邊盧阿寶默默轉過了臉,他一路上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蕭承煜張了張嘴。
「可……昨日刺殺……」
「跟孔家沒關係。」王明遠直接打斷了他。
「孔家若真想殺我,會選在自己家門口附近,挑著全天下都盯著新學的時候,派三四十個人拿強弩堵我?他們是怕自己身上的嫌疑還不夠大?」
蕭承煜不說話了。
王明遠看著他,語氣也一點點認真起來。
「而且你有沒有想過一件事,對方在濟南故意把你拖住,又在曲阜刺殺我,真正想做的到底是什麼?」
蕭承煜眼神微微一變。
王明遠繼續道:「他們想讓我死!」
「可他們不只是想讓我死……他們還想讓所有人都以為,是孔家為了新學殺了我!」
「到時候朝廷震怒,天下士子譁然,新學和聖學便再也不是能不能坐下來談的問題,而是一場沾了血的死仇。」
「可我沒死,我今日還親自去了曲阜書院,當著所有人的面替孔家澄清了,眼看這件事已經沒法繼續挑撥……」
王明遠停了一下,看向門外密密麻麻的披甲士卒。
「你卻帶著近萬兵馬把曲阜圍了!」
蕭承煜臉色終於變了,他一下明白了師父的意思。
若今日王明遠沒有及時解釋,若外面的人只看見太子帶兵壓到聖門。
那接下來天下會怎麼傳?
孔家刺殺王明遠,朝廷出兵圍曲阜,到時候孔家便是有一百張嘴也解釋不清,而那些原本只是反對新學的士子,也會被硬生生逼到朝廷的對面。
更麻煩的是,真正動手的人反倒徹底藏在了後面。
蕭承煜後背忽然冒出了一層冷汗。
他一路上想了那麼多,甚至覺得自己已經把所有可能都考慮到了,可歸根結底,他還是因為「師父可能出事」這件事亂了心。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低下頭。
「師父……我錯了。」
王明遠看了他一會兒,卻沒有罵,「你來曲阜沒錯。」
蕭承煜抬起頭。
「有人敢在兩地接連刺殺,按照最壞的情況戒備,也沒錯。」
「你真正錯的,是把猜測當成了結論!」王明遠伸手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為君者可以護短!」
「自己老師險些被人殺了,你若一點火氣都沒有,我反倒要懷疑這些年是不是教錯了人。」
蕭承煜眼神動了一下。
王明遠看著他,聲音不重,卻一句一句落得極穩。
「可護短以前,得先分清誰是自己人,誰才是真正的敵人。」
「你今日若因為怒火直接衝進孔家,抓了人,封了書院,哪怕最後查明孔家無罪,這個裂口也已經留下了。」
「刀可以拔得快……但落下以前,必須看清楚人!」
屋裡安靜下來,蕭承煜站在原地,神色一點點從剛才的羞愧變成認真。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重重點頭。
「學生記住了。」
王明遠這才嗯了一聲。
「記住了便先把城外那些人撤開,該回營的回營,該巡查的巡查,幾處主要官道留下必要的人手便夠了。」
「靖安司繼續查昨日刺客,地方兵馬不要再往城邊壓。」
蕭承煜立刻轉頭。
「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