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承煜的命令很快傳了出去。
那些原本已經趕到曲阜城外的府衛沒有繼續往城邊靠,除了幾條主要官道仍舊留下人手盤查,其餘兵馬都開始陸續撤回原本駐地。
至於後面兩支還沒趕到的人馬,也直接在半路被攔了下來。
城內的靖安司倒沒有撤,昨日那些刺客雖然死了不少,可到底還留下幾個活口,幾處藏身之地也剛剛查到線索,這時候自然不可能停手。
如此折騰了小半個時辰,曲阜城外那股讓人喘不過氣來的緊張感,總算慢慢散了些。
而孔家這邊,也很快得到了消息。
「撤了?」
孔令修一下從椅子上坐直。
前來回話的管事趕緊點頭。
「已經撤了大半,東門和北門外的兵馬都在往回走,只留下官道上的巡查,聽說是太子殿下親自下的令。」
孔令修長長吐出一口氣。
可還沒等這口氣完全松下來,管事又遲疑著補了一句。
「還有一件事……靖安司的人入城以後,下面人才知道,太子殿下前日在濟南……也遇刺了!」
孔令修剛剛才松下來的臉,瞬間又僵住了。
「什麼?!」
一旁的孔令儀也猛地抬起頭,剛剛端起的茶盞停在半空。
管事連忙將打聽到的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濟南城內,十幾名提前埋伏好的死士當街襲殺太子。
而且就在後一日,王明遠便在曲阜遇刺。
兩邊用的都是死士,嘴裡都藏著毒,甚至連動手的時間都前後相差不遠。
正堂里越來越安靜。
孔令修聽到最後,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
他原本還覺得昨日王明遠遇刺以後,孔家無緣無故背上嫌疑已經夠倒霉了。
現在才發現……這哪裡只是倒霉?
這分明是有人想把一口塌天的黑鍋直接扣到他們孔家頭上!
王明遠是什麼人?當朝四品大員,太子少師,新學如今最重要的推動之人!
蕭承煜又是什麼人?太子!當朝儲君!
若只是王明遠一人在曲阜遇刺,孔家還能說有人故意栽贓。
可若有人把濟南和曲阜兩場刺殺連到一起,再添上這段時間孔家遲遲不肯讓新學進曲阜的事情……那外面會怎麼傳?
孔家為了阻止新學,先刺太子,再殺太子少師?!
孔令修只是在腦子裡把這句話過了一遍,後背便已經冒出了一層冷汗。
「瘋子!這群人是真的瘋了!」
他忍不住站起來,在屋裡來回走了兩圈。
「咱們孔家便是再反對新學,也不過是爭學問、爭道統!」
「刺殺太子?!他們是嫌孔家這塊招牌掛得太久,非要替咱們換成謀逆兩個字嗎?!」
他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聲音都已經隱隱發緊。
學問之爭再大,也還有爭的餘地,可一旦沾上謀逆,便不是他們願不願意解釋的問題了。
孔令儀沒有罵人,可臉色同樣難看。
歷朝歷代,朝廷對於孔家向來禮遇,到了當今陛下這裡也是如此。
新學爭到這種地步,王明遠親自來到曲阜,前前後後磨了這麼多日,也始終沒有拿朝廷的身份強壓過他們。
甚至昨日身上帶著傷,依舊親自站在曲阜書院門前替孔家澄清。
可這所有的禮遇都有一個前提——那便是孔家是聖門,是天下讀書人尊崇的地方,而不是逆黨!
真要讓「刺殺儲君」四個字沾上來,別說他們如今只是衍聖一脈,便是聖人親自從畫像里走出來,都未必能替後人解釋清楚。
更重要的是,孔令儀已經隱隱明白了對方真正想做什麼。
「他們想讓孔家和朝廷徹底翻臉!」
孔令修腳步一頓。
孔令儀慢慢抬起頭,「王明遠若死在曲阜,天下人必然會懷疑孔家。」
「太子若再因為此事帶兵衝進曲阜,無論最後有沒有查出證據,新學與聖學之間都會多出一條人命堆出來的裂縫。」
「到時候孔家退不得,朝廷也退不得……真正動手的人,反倒只需要躲在後面看著。」
孔令儀說得很慢,可每說一句,孔令修的臉色便沉上一分。
到了最後,他甚至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門外。
昨日以前,他們還把新學看成孔家眼前最大的麻煩,可到了今日,他忽然發現,真正可怕的根本不是新學。
新學至少王明遠願意坐下來談,說錯了可以辯,做錯了可以改,甚至新學的書都敢直接拿出來讓孔家挑毛病。
可躲在暗處那些人不一樣,他們根本不在乎什麼聖學、新學,他們只想讓雙方打起來!
想到這裡,孔令修忽然停下腳步。
「兄長!」
孔令儀抬眼看他。
孔令修臉上的神色已經一點點認真起來。
「上午答應的事情……太慢了!」
孔令儀眉頭微皺,「什麼意思?」
「一百畝義田試農學,書院再挑些人試算學,其他的以後再議……」
孔令修說到「以後再議」四個字的時候,自己臉上都露出了幾分不自然。
前些日子這四個字他說得十分順口,如今卻忽然覺得……確實有些拖得太久了。
「既然咱們已經想明白聖學與新學未必非得爭個你死我活,那便別再一門一門等著王明遠來磨。」
孔令修咬了咬牙。
「西山如今在教什麼,國子監準備教什麼,歷山書院又已經開了什麼課程……都拿過來!」
「農學、算學、水利、工造,只要是如今已經成體系的,一個都別落下!」
孔令儀都愣了一下。
「你想全部放進書院?」
「不是直接認下!」孔令修趕緊解釋,「該審還是要審,該辯還是要辯,錯的照樣得指出來!」
「可不能再像現在這樣,農學磨半幾個月,算學再磨幾個月,後面還有水利、工造……照這麼磨下去,誰知道又會給那些人留下什麼空子?」
他說著,自己都覺得憋屈。
「而且憑什麼每次都是他王明遠主動來找咱們?」
「他說得對,新學既然已經擋不住,那孔家便不能只站在外面看著!咱們要進去立規矩,那就乾脆早點進去!」
「他王明遠能把新學的書攤開讓咱們挑,那孔家難道連進去看一看的膽子都沒有?」
「真有錯,咱們便當著天下人的面指出來。真有用,咱們也沒必要為了一個面子死撐著不認!」
這一番話說完,孔令修自己反倒像是卸下了什麼東西,胸口這些日子一直堵著的那股氣終於順了不少。
孔令儀看著弟弟,半晌沒有說話。
最後,他才慢慢點了點頭。
「可以,讓人準備一下。」
「王明遠那邊若要過來……不!」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咱們主動去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