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阿寶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隨即點了點頭。
「先帝的親弟弟,算是如今宗室里輩分最高的幾位老王爺之一,封地就在大同。」
王明遠皺眉問道:「這位老王爺如何?」
「是個苦命人。」盧阿寶幾乎沒有多想。
「年輕的時候倒聽說老實穩重,可後來家裡接連出了事,唯一的兒子早早沒了,王妃也病逝了。」
「之後又因為先帝朝的一樁宗室舊事,被圈禁在宗室院很多年。」
「放出來以後,人便已經不大正常。」
「這些年一直住在大同城外的一座小寺廟裡,有時候連身邊伺候了幾十年的老人都認不出來。」
王明遠的聲音帶上了幾分懷疑,「圈禁了很多年?」
盧阿寶顯然知道他在想什麼,直接擺了擺手,「我最開始看到恭王的時候,也懷疑過,可查完以後,基本便放下了。」
「為什麼?」
「第一,年紀太大。第二,他瘋了不止一年兩年。」
「陛下繼位以後曾讓宗正寺重新核過各地宗親,靖安司也順手查過。恭王身邊如今真正留下來的不過幾個老僕,恭王府名下的產業也早就沒剩多少。」
「更重要的是,灰雀後來在江南和西北動作最大的時候,恭王有一次病得三個月都下不了床,連宗正寺派去看望的人,他都當成了自己死去多年的兒子。」
盧阿寶搖了搖頭,「這種狀態,別說安排江南那麼大一場亂局,怕是連今日吃沒吃飯都不一定記得清楚。」
這些理由確實足夠充分,若只是普通查案,恭王幾乎已經可以被放到最後。
可不知道為什麼,王明遠心裡那點異樣始終沒有完全壓下去。
苦命人、妻兒盡失、被先帝圈禁多年、精神失常,偏偏封地又在如今所有線索指向的山西大同。
單獨看,每一件事情都沒有問題,可放在一起……
王明遠沉默片刻,忽然在恭王名字後面又輕輕畫了一道。
「先別劃掉。」
盧阿寶一怔,「你還真懷疑一個瘋了幾十年的老人?」
王明遠搖了搖頭,「不是懷疑,只是畫像既然對得上,在沒有證據之前,也沒必要提前把他排除。」
盧阿寶緩緩點頭,隨後目光繼續往下。
沒多久,他忽然開口,「若說最近山西還有哪位宗室……倒真有一個。」
「誰?」
「端王。」王明遠明顯愣了一下。
這個名字,他自然不陌生。
當年先帝還在時,他曾經擔任過翰林院侍講,也給幾位年幼皇子講過幾次課,端王蕭昭衍便是其中之一。
只是……王明遠腦中很快浮現出了一張圓潤憨厚的臉。
那時候的蕭昭衍坐在幾位皇子中間,向來不起眼。
別人搶著回答,他便低著頭。別人為了文章爭得面紅耳赤,他則老老實實坐在旁邊聽。
尤其有一次王明遠講基礎算學,明明只是很簡單的一道題,蕭昭衍硬是算了三遍都沒算對。
最後還漲紅著臉站起來,十分認真地朝他行了一禮,「王侍講,是學生愚鈍,您再講一遍吧。」
當時連王明遠都忍不住懷疑,這位皇子的腦子到底是怎麼長的?
後來接觸得多了,才發現他只是反應慢些,人倒很懂禮,從來不會仗著皇子身份為難別人。
怎麼看……都不像是能和灰雀扯上關係的人。
「端王如今不該是已經去封地了嗎?」
「原本應該已經到了。」盧阿寶回答道,「不過他離京以後走到大同,突然染了風寒。」
「端王府向宗正寺遞了告病文書,說王爺病得不輕,不宜繼續趕路,所以暫時留在大同驛館休養。」
王明遠眼神微微一動,原本只是恭王讓他覺得不對,如今端王又恰好在這裡一停數月,兩條線倒像是突然碰到了一處。
「這都幾個月了?沒有去派太醫看過?」王明遠眉頭明顯皺了起來。
「看過。宗正寺也有人去過。」
「那見到端王本人了嗎?」
盧阿寶愣了一下,「情報上顯示是急症且會傳染,隔著帘子把脈,好像也算見……」
話說到這裡,他自己便停住了。
兩個人對視一眼,王明遠當即說道:「那看來這端王的確可能也有貓膩,不過不要打草驚蛇。」
「先查這些日子到底有哪些人真正面對面見過端王,送藥的不算,隔簾把脈的不算,在門外聽見咳嗽也不算。」
「找真正見過他臉的人,還有端王每日進出的湯藥、飯食、洗換衣物全部記下來,不要只看他們交給宗正寺的帳。」
盧阿寶眼神已經徹底變了,「你懷疑驛館裡的人不是端王?」
「我什麼都沒說。」王明遠立刻搖頭。
「只是幾個月不繼續趕路,本身便值得查。查清楚以後若真只是病了,那最好。可若沒有……」
後面的話,他沒有繼續說。
盧阿寶卻已經明白,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終於把桌上的冊子收了起來。
「我親自去一趟山西。」
王明遠抬頭看他。
「你親自去?」
「都查到這個地步了,再讓下面的人一層層報,我不放心。」
盧阿寶的聲音也沉了下來。
「而且若灰雀真正的老巢就在晉北,普通靖安司校尉貿然進去,反而容易打草驚蛇。」
王明遠這次沒有阻攔,只是認真叮囑道:「查歸查,先別動手。」
「山東這邊已經差不多要結束了。新學進入曲阜,嚴家的案子也在收尾,等女學的事情真正落地以後,我便準備送太子回京。」
「灰雀連太子都敢刺殺,真發現你查到了山西,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
「所以無論看到什麼,都先記下來,不要抓,不要審,更不要驚動任何人,咱們要的是一張完整的網,不是一兩隻露頭的雀。」
盧阿寶點了點頭,「放心,真要動手,我也會先把消息送回京城。」
兩人又商議了許久,直到天色漸暗,盧阿寶才帶著那疊重新整理出來的線索離開。
……
而就在盧阿寶把「端王」也列進名單的時候。
山西,大同府。
西山那座不起眼的小寺廟裡,此刻卻已經亂成了一團。
老恭王的病又重了,從昨日開始便幾乎吃不下東西,到了今日午後,甚至連人都叫不醒。
蕭昭衍坐在床邊,握著老人枯瘦的手,臉上早已經沒有了平日那副和善的模樣。
「大夫呢?」
「王爺,大同城裡能請的幾位名醫都已經看過了。」站在後面的人聲音壓得很低。
「他們都說老王爺年紀太大,這幾年身體本就虧得厲害,如今又傷了肺腑,只能儘量調養。」
「那就去太原請!」蕭昭衍猛地轉過頭,「太原沒有,便去京城!」
「把太醫院退下來的那些老御醫都找出來,一個不行就十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