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
王明遠明顯愣了一下。
他原本以為盧阿寶最後查出來的地方,要麼仍在京畿或是北直隸,要麼便是江南那些灰雀經營多年的舊地。
怎麼也沒想到,前些日子重新整理出來的幾條線,最後竟然全都拐去了山西。
「阿寶兄,山西可有什麼根基很深的世家,或者從先帝朝便留下來的老勢力?」
王明遠皺著眉想了片刻,又繼續道,「按照之前幾次查出來的線索,灰雀能在京城、西北、江南和山東同時布人,又能養死士、收買官員、準備那麼多後手,絕不可能只是這幾年才突然冒出來的。這張網至少已經鋪了十幾年,甚至更久。」
盧阿寶點了點頭,「這也是我覺得奇怪的地方。」
「山西晉商不少,大同一帶又靠近邊關,有舊軍戶、勛貴旁支,也有宗室封地。真要說誰有銀子、有人手,能養得起一張暗網,符合條件的人其實不少……可正因為不少,反倒不好查。」
他說著,從懷中取出了一本冊子放在了桌上。
「而且如今只能確定山西,範圍還是太大,若再像之前那樣順著商隊、銀票和路引一點點篩,怕是又要查上幾個月。」
王明遠聽完,卻沒有再去看桌上那本冊子裡那些密密麻麻的證據線,反而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會兒。
隨後忽然問道:「阿寶兄,你有沒有想過一件事?」
「什麼?」
「咱們查灰雀查了這麼久,一直都在查他留下了什麼,可為什麼不查……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盧阿寶一怔,「什麼樣的人?」
「對!」王明遠直接把那些冊子推到旁邊。
「今日先不看證據,咱們給這個人列一張畫像!好好想想灰雀背後的那個人,到底想要什麼?」
這句話顯然有些古怪,但盧阿寶顯然也已經習慣了王明遠經常提一些異想天開的想法,所以並未打斷。
而王明遠此刻已經掰著手指慢慢說了起來。
「第一,灰雀並不是為了銀子。」
「江南那一次也好,西北那一次也好,包括山東這兩場刺殺,他們花出去的人、銀子和關係都不是小數目。可這麼多年下來,咱們有沒有發現灰雀真正大規模斂財?」
盧阿寶想了想,「沒有。」
「第二。」王明遠繼續說道,「他似乎也沒有急著奪權。」
「若真是為了皇位,先帝晚年皇子奪嫡那麼亂,新帝剛剛繼位時根基也沒有完全坐穩,反倒才是最好動手的時候。可灰雀做了什麼?」
盧阿寶神色漸漸認真起來,像是在盤算著什麼,隨後也跟著小聲念叨:「江南、西北、京城、山東……」
說到這裡,他自己忽然停住了,因為著其中大部分根本碰不到皇位。
王明遠卻已經看著他問道:「而這些事情最後都有一個共同結果——亂。」
只有一個字,盧阿寶眼神猛地變了。
王明遠坐直身體。
「所以咱們可能從一開始便想錯了一件事,灰雀做這些事情,未必是為了最後得到什麼……他想要的可能就是這個過程本身。」
「江南一亂,是百姓不信朝廷;西北一亂,是邊軍不信朝廷……山東這一次更明顯,新學和聖學本來只是可以慢慢爭、慢慢試的東西,可有人偏偏要讓士子覺得朝廷在滅聖賢,讓朝廷覺得山東士林要造反。」
「濟南刺殺太子,曲阜刺殺我,若太子真的調一萬兵馬衝進曲阜,甚至誤傷孔家人,會發生什麼?」
盧阿寶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聖門與朝廷徹底決裂。」
「對!」王明遠輕輕敲了敲桌子,「所以灰雀真正想要的,從來不是某一個人死。」
「他想看的,是所有人互相懷疑。百姓恨官,官員恨皇帝,邊軍覺得朝廷不管他們死活,讀書人覺得朝廷要毀聖學,皇室又覺得天下人都想反……最好所有人都覺得,自己遇到麻煩的時候沒人會救。」
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盧阿寶心頭莫名一跳。
屋裡也安靜了下來,王明遠卻還在繼續。
「第三,那便是這個人很能忍。」
「灰雀不是只出現了一兩年,江南、西北、京城,這張網至少鋪了十幾年,甚至更久。」
「一個普通野心家忍不了這麼久。真想當皇帝的人,看著皇位更迭卻始終不搶,也不正常……所以,他的目的很可能壓根不是自己坐上去。」
盧阿寶慢慢道:「那是什麼?」
王明遠停了幾息,「報復!」
盧阿寶猛地抬頭,王明遠沒有迴避他的目光。
「而且不是報復某一個官員,我猜測他真正想看的……是這個天下爛掉!」
這一刻,盧阿寶已經徹底沒有了剛才那種毫無頭緒的煩躁,反而死死盯著桌上的山西輿圖。
「有錢,有舊恨,與皇室或者朝廷有極深的關係……」
「從先帝朝以前便能開始經營,本人又沒有明顯奪位的動作……」
他每說一句,範圍便仿佛小了一層。
王明遠繼續補上最後一刀。
「還有一點,灰雀太懂朝廷了。」
「他知道朝廷什麼時候一定會出兵,知道太子遇刺以後地方官會怎麼反應,也知道孔家最怕什麼、讀書人最在乎什麼。甚至西北那一次,他連邊軍和京城之間的猜忌都能利用。」
「這不是一個躲在山裡的土財主能學會的,這個人年輕時,要麼就在朝廷最裡面待過。要麼……」
王明遠眼神慢慢落向桌上那份宗室名單,「本來就是皇室的人!!」
屋裡一瞬間安靜得針落可聞。
盧阿寶盯著那張名單,許久沒有說話,隨後竟緩緩吐出一口氣,然後苦笑著說道:「明遠兄,有時候我真的覺得著靖安司主使的位置更應該你來坐!」
他拿起桌上的冊子,神色也是說不出的古怪,「你這是連人都沒抓到,先把幕後那人的脾氣、年紀、出身,甚至心裡恨誰都快猜出來了。」
王明遠:「……」
「也沒那麼誇張。」
「這還不誇張?」盧阿寶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再讓你說一會兒,是不是連他小時候挨過誰打都能算出來?」
王明遠咳了一聲,「先篩選下合適的人。」
兩人的目光重新落了下去。
晉商、舊勛、軍戶、世家……一個個名字被盧阿寶迅速掠過。
突然,王明遠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個封號上。
「恭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