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換了旁人來曲阜辦女子實學館,你們怕他們借著新學的名頭亂來……那為何不由孔家自己來定規矩?」
「男女如何分館,先生如何挑選,哪些東西可以教,哪些事情不能碰,都可以由孔家派人一起商量,這樣豈不是更穩妥?」
孔令修張了張嘴,一時間竟真沒想好該怎麼反駁。
怎麼聽起來……還真有那麼幾分道理?
蕭承煜卻已經繼續說道:「而且這件事情也不是非曲阜不可。」
「海商聯盟在江南已經開了一所織造女學,此次來到山東,登州、膠州一樣可以辦。」
「曲阜若覺得暫時不合適,最多便繞過去。」
他說到這裡,語氣忽然平靜下來。
「只是若再過幾年,登州有了,膠州有了,京城有了,甚至其他州府也都有了。」
「到時候天下人提起最早幾座女子實學館,提起江南,提起登州,提起別處……」
「唯獨聖人故里沒有!」
孔令修臉色頓時變了。
蕭承煜卻像完全沒看見。
「當然,這只是孤隨口一說。」
「孔家若實在覺得不合適,孤絕不強求。」
「師父教過我,做事情不能仗著身份逼人,先生還請放心。」
孔令修:「……」
放心?他現在一點都不放心!
而且最讓人憋悶的是,蕭承煜確實沒逼他,從頭到尾都沒有一句「太子有令」。
甚至還十分講理地告訴孔家:你們不辦,也沒事, 但別人會辦!
等別人先辦出成績、辦出名聲以後……這個「第一」,自然也就是別人的了。
孔令修活了幾十年,第一次覺得「第一」這兩個字如此折磨人。
他沉默了足足半盞茶,中途好幾次看向兄長。
孔令儀始終沒有立刻表態,直到最後,他才緩緩問了一句。
「海商聯盟為何一定要教女子算學和契書?」
蕭承煜看著兄弟二人,聲音也跟著認真起來。
「曲阜講了這麼多年的仁義。孤覺得,讓一個死了丈夫、家裡又沒有田地的婦人學會一門手藝,能自己養活孩子,並不算違背仁義。」
「讓一個織布的女子知道自己辛辛苦苦織出來的一匹布,究竟該拿多少工錢,也不算違背聖人之道。」
「若連這樣的事情都算壞禮……」
蕭承煜停頓片刻,「那孤這幾日學的聖學,恐怕才是真的學錯了!」
堂屋裡徹底安靜下來。
孔令修抬頭看了看兄長,孔令儀同樣看了他一眼。
兄弟二人對視了許久,最後還是孔令修先長長吐出一口氣。
「辦!」
一個字落下,蕭承煜眼睛瞬間亮了。差點沒忍住笑出來。
可還沒等他開口,孔令修已經立刻伸出手。
「不過老夫有條件!」
蕭承煜趕緊把那點笑壓回去,正襟危坐地點頭。
「先生請說。」
「第一,男女分館,不得混在一處。」
「第二,館中先生儘量用女子。若有些課程實在找不到女先生,必須請男子授課,也要另設簾席和陪同之人,不得壞了規矩。」
「第三,最開始最多只收一百人,先試半年。」
孔令修這次說得很認真。
「識字、算學、契書、織造、染色,老夫都可以不攔。」
「但不能有人借著所謂女學,故意教人輕父母、棄家庭,更不可拿此事去做那些譁眾取寵的文章。」
「半年以後,若這些女子真學到了本事,也確實能靠自己多一條生計,再商量是否擴大。」
蕭承煜這次沒有半點猶豫,「這自然可以。」
孔令修又問道:「束脩呢?」
「自然是海商聯盟出。」蕭承煜回答得極快。
「貧苦女子不收束脩。每日吃飯、學織造用的布料和紗線,前期都由他們承擔。」
孔令修徹底沒話說了。不要孔家出銀子,不要孔家自己找工匠,甚至連規矩都可以讓孔家參與制定。
真做成以後,曲阜卻又是山東最早試行的地方之一。
這還怎麼拒絕?
他緩緩吐了口濁氣,不知為何,他忽然覺得自己今日好像吃了很大的虧。
可再仔細算一遍……怎麼全是好處?
這種感覺實在太奇怪了!
尤其抬頭看見蕭承煜那張明明才十三歲,此刻卻努力裝得端方沉穩的臉,孔令修心裡忽然冒出一個極其古怪的念頭。
這位太子殿下……怎麼越來越像王明遠了?
……
與此同時,王明遠並不知道自己教出來的徒弟已經帶著那本冊子,把孔家的門又往外推了一步。
他今日沒有跟著去孔家,而是留在驛館整理這幾日曲阜書院留下來的試講課錄。
這東西後面要送回京城,哪些課爭議最大,孔家先生到底在反對什麼,哪些東西經過實際演示以後最容易被接受,都必須一點點記清楚。
王明遠剛剛把昨日水利課的爭論重新補完,院外忽然傳來一陣極快的腳步聲。
那聲音越來越近,沒多久,盧阿寶便直接推門走了進來。
他顯然剛從外面回來,不過臉上的神色卻比這幾日任何一次都要嚴肅。
王明遠一看他的臉色,手裡的筆便停住了。
這幾日盧阿寶除了追查灰雀在山東留下的暗線,也一直帶著靖安司的人順著濟南和曲阜兩批死士往回查。
只是對方收尾太乾淨,一直沒摸到真正有用的東西。
而如今這副神色,顯然是有結果了。
「查到了?」
盧阿寶反手關上門,直接走到桌邊。
「你之前說過,死士可以換身份,路引也能造假,可人只要走過路,就總會留下痕跡。」
「我們重新把兩批人的銀票、沿途換馬和落腳之地串了一遍,結合前幾日以及之前京城查到的全部線索……」
他說到這裡,臉色也徹底沉了下來。
「最後所有還能接上的線,都指向一個地方……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