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令修見氣氛一下子變得太過鄭重，尤其後面幾個年輕學生眼圈都快紅了，頓時有些受不了，抬手便打斷了眾人。
「好了，時辰不早了，該說的也都說完了。再磨蹭一會兒，今日怕是真趕不到下一個驛站。」
說完，他轉頭朝後面示意了一下，幾名孔家下人立刻抬著兩個木箱走了過來。
王明遠一看，趕緊道：「孔先生，這是做什麼？前些日子孔家送來的東西已經不少了，今日只是回京，實在不必……」
「想什麼呢？」
孔令修直接瞪了他一眼，仿佛早就猜到他會這麼說一般，沒等王明遠把話說完便堵了回去。
「裡面沒有金銀！」
「都是曲阜書院這些年重新整理謄抄的一些經注、講義，還有幾套先賢碑文拓本。」
「老夫聽說西山那邊如今也準備擴建藏書樓，國子監新學那邊來往學生又多，這些東西正好送過去，留給後面的學生看看。」
說到這裡，孔令修捋了捋鬍子，似乎覺得自己這話還不夠，緊接著又補了一句。
「既然咱們總說什麼互相取長補短，那總不能只讓曲阜的人研究你們的新學，你們西山那些學生便整日抱著自己那幾本冊子不撒手。」
「聖學的東西該看也得看，該研究也得研究。你們有什麼新的想法，往後也送回來。這樣一來一往，才叫交流。」
王明遠聽見這句話也是一愣，他看了看孔令修，又看了一眼那兩個並不起眼的木箱，臉上的神色也漸漸認真起來。
「那我便替西山和後面的學生收下了！」
孔令修這才滿意地捋了捋鬍子，「這還差不多。」
眾人正說著，後面忽然傳來一陣喧鬧。
「王姑娘！」
「王姑娘等等！」
豬妞一聽見聲音，趕緊轉過頭。
只見城門裡面，一群女子正快步朝這邊走來，烏泱泱足有近百人，年紀從十四五歲到三四十歲都有，有人身上還穿著女學統一發下來的短褂，也有人明顯是剛從織坊那邊趕過來，袖口還沾著細碎的棉絮。
基本都是女子實學館第一批學生，有的則是這幾日跟著林家一起幫忙登記名冊、整理織機的人。
林木蘭也走在其中。
豬妞眼睛一下子亮了，方才還規規矩矩站在王明遠身邊，這會兒也顧不上那麼多了，提著裙擺便快步迎了過去。
「你們怎麼都來了？」
「來送你的啊！」
一個十六七歲的女子笑著把手裡一個布包塞給她，因為一路跑得有些急，臉頰都還是紅的。
「裡面就是一點自己做的東西，還有我娘烙的餅，路上餓了吃。不值什麼銀子，你可不能不收。」
旁邊另一人也趕緊把一隻針線包遞過來。
「我也沒什麼好送的，這個給你。你們路上若是誰的衣裳破了，正好能用。」
話音落下，後面又有幾個人把自己準備的小東西往她手裡塞。
有曬乾的果脯，有自己縫的布袋，還有一小包曲阜當地的糖。
東西都不值錢，卻很快便把豬妞兩隻手塞得滿滿當當。
有人忍不住問道：「王姑娘，你以後還來不來曲阜？」
豬妞原本臉上還帶著笑，聽見這句話以後，鼻子卻莫名有些發酸。
這幾日她跟著林木蘭一家一家去問人願不願意進女學，她甚至準備了一肚子大道理。
結果人家第一句話問的是管不管飯，第二句話問的是收不收束脩，當時她還覺得有些哭笑不得。
可這些日子下來，她親眼看著最開始只有二十幾個人報名，也看著最初準備的一百個名額很快擠滿，後來又一點點加到五百。
也親眼看著有些連自己名字都不會寫的女子，第一次歪歪扭扭在紙上寫下一個字。
有個三十多歲的婦人寫完自己的名字以後，盯著那三個歪得幾乎認不出來的字看了許久，最後竟偷偷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當時豬妞還沒覺得什麼，可如今真到了要走的時候，再看眼前這些熟悉的面孔，才突然發現，明明前前後後還不到半月，卻已經足夠讓人捨不得了。
豬妞吸了吸鼻子，把那些東西一件件抱進懷裡。
「當然來！等以後有機會，我肯定還會來的！不過下次我再來，可就不是陪你們認幾個字了，我要查功課！」
她說到這裡故意板起臉，只是眼睛還有些發紅，看起來實在沒多少威嚴。
「到時候誰還看不懂自己簽的契書，誰連自己的工錢都算不清，我可是要笑話人的！」
那幾名女子頓時都笑了起來。
「那你可等著！下回來，我肯定比你算得快！」
「就是！到時候別反過來輸給我們！」
豬妞原本還有些發酸的眼睛也彎了起來，抱著懷裡那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用力點了點頭。
另一邊，林木蘭沒有急著過去打擾。
一直等眾人說得差不多了，她才走到豬妞面前。
「女學這裡你放心，京中調來的十名女先生已經到了七人，剩下三人這兩日也該抵達，海商聯盟那邊的織造師傅、染工和帳房也已經全部定好。」
「第一批先把五百人帶穩，後面剩下的名額再慢慢開。總得先把這一批真正教出來，才知道哪些地方還需要調整。」
豬妞認真點了點頭。
「林姑娘做事比我想得周全得多，交給你，我自然放心！」
說完，她又忍不住補了一句：「就是……真有什麼事情，記得給我寫信。尤其有人欺負女學的話，你一定告訴我。」
林木蘭聞言忍不住笑了一下。
「好！」
豬妞這才像是徹底放下心，又跟身後的那些女子說了幾句話，才抱著東西退到一邊。
安頓完豬妞，林木蘭這才轉頭看向王明遠。
「王兄這次回京以後，怕是又有得忙了。」
王明遠無奈道：「難道你就能閒下來？」
「自然不能。」林木蘭倒也沒有客氣，「曲阜這邊等第一批課程徹底穩定下來，我便準備去膠州和登州。」
「北面的海路已經讓人重新跑過兩次，港口、船行、貨倉和幾處適合設分坊的地方也大致選好了。」
「若順利的話，山東這邊織出來的普通棉布、綢布，還有附近能做的粗瓷、鐵器和日用貨物，以後便直接從登州、膠州往北走，運費至少還能再省一截。」
王明遠點了點頭，這種事情本來就是林木蘭比他擅長。
他能做的是把東西造出來，至於怎麼賣、賣去哪裡、哪條路最省銀子，眼前這位才是真正的行家。
他想了想，又說道：「西山總局那邊後面還會出一些新東西，有些適合民用，有些暫時只能在京城生產。」
「屆時若需要海商聯盟配合，我會讓人把樣品和成本帳一併送給你。哪些值得鋪，哪些暫時賣不動，你們試過以後再說。」
林木蘭聞言，直接笑道：「這個不用王兄提醒，反倒是你……」
「西山那幾個作坊燒銀子是什麼速度，你比我清楚。高爐、水力作坊、火器、河工，哪一個不是一張嘴？」
「若後面朝廷撥款一時周轉不開，新東西又已經到了關鍵時候，提前來信。林家和海商聯盟這邊能周轉的，先給你周轉。」
王明遠卻立刻搖頭，「借可以，但先說好，帳得寫清楚！」
林木蘭看了他一眼，似乎早就知道他會這麼說，嘴角頓時揚了起來。
「當然，公是公，私是私。別說王兄，就是陛下親自來借，這帳該記也得記！」
她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眼裡的笑意反倒更明顯了幾分。
「我只是怕王大人到時候為了幾萬兩銀子，又跑去陛下面前哭窮。」
王明遠臉色頓時一黑。
「什麼叫哭窮？那叫籌措經費！」
林木蘭忍不住笑出了聲，就連旁邊蕭承煜都下意識把臉轉到一邊，肩膀卻明顯抖了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