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書房裡,王明遠再次見到盧阿寶時,腳步明顯頓了一下。
他看起來比離開曲阜時又瘦了一圈,眼下全是青黑,下巴上的胡茬明顯幾日沒有好好收拾,衣裳和靴子上還沾著一路快馬趕回來的灰塵。
王明遠原本已經準備問山西的事情,看見他這副模樣以後,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先吃飯。」
盧阿寶一愣,「我有急事要同你商量。」
「你這副模樣,急事說到一半說不定先栽我書桌上。」王明遠根本沒給他繼續開口的機會,直接把人按到椅子上。
「再急也差不了這一碗麵的工夫。你從山西一路跑回來,不就是為了把事情說清楚?先把氣喘勻了再說。」
沒過多久,狗娃親自端著一大碗燴麵片進來。熱湯里滿滿都是肉臊子,面片旁邊還放了兩根青菜,上面撒了一把蔥花,最上面果然還壓著兩個煎得焦黃的雞蛋。
盧阿寶看著那碗面,原本一直繃著的神色竟鬆了一下。
他也沒有再說什麼客氣話,只低低說了一句「謝謝」,便拿起筷子吃了起來。
一大碗面片很快見了底,等下人把碗筷收走,書房門重新關上以後,盧阿寶才從懷中取出一疊已經貼身放得發皺的文書。
「查到了。」
王明遠眼神一凝。
盧阿寶沒有繞彎子,「你之前猜對了一半,端王確實有問題。」
「但大同驛館裡那個……根本不是端王。」
王明遠猛地抬頭,「替身?」
「對。」盧阿寶把自己在屋脊上看見那張臉的事情從頭說了一遍。
隨後又把兩名從未進入驛館卻拿了端王府診金的大夫、從太原請來的老醫者、送往十方山遠超小寺廟用量的糧食藥材,以及山中忽然增加的陌生人一一擺在桌上。
最後,他伸手在輿圖上重重點了一下。
「真正的端王,十有八九就在這裡——十方山,而恭王住的那座寺廟,也在這裡。」
書房裡安靜了下來,王明遠盯著那張輿圖,許久沒有出聲。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
「看來咱們之前按照灰雀這些年做事的方式,慢慢畫出來的那個人,確實越來越像恭王了。」
盧阿寶沒有說話。
王明遠的手指從大同慢慢劃到十方山,「年紀對得上。從先帝朝便有時間鋪這麼大一張網;身份也對得上,知道朝廷怎麼做事,知道宗室、邊軍、地方官和士林最在意什麼。」
「再加上獨子早亡、王妃病逝,自己又因為舊事被圈禁多年。他若真對朝廷有恨,這個動機至少說得通。」
「至於這些年瘋瘋癲癲,反倒不能完全替他洗掉嫌疑。」
「這麼大一個灰雀,從來也不可能靠一個老人自己傳信、養人、盯著江南西北。真正可怕的地方,恰恰是這張網早就不需要他事事親自動手了。」
「他可能是最開始栽樹的人。樹長起來以後,自然有人替他澆水、修枝,甚至繼續往外種。」
王明遠說到這裡,眉頭卻越皺越緊。
「現在最奇怪的倒是端王。我教過他,那孩子當年確實反應慢,也不爭不搶,別人為了文章吵起來,他能老老實實坐半日。」
「若說那些全都是裝的……那他裝得未免太早,也太久了。」
盧阿寶沉聲道:「可驛館裡的人是假的,這一點我親眼確認過。」
「所以才更要查。」王明遠慢慢搖頭。
「他到底是從小就在藏,還是後來才跟恭王走到一起,又或者現在真正接手灰雀的人本來就是他,在看見人以前,誰都不能先下結論。」
「除此之外,還有一件事,那便是恭王為什麼恨到要讓整個天下亂起來?」
王明遠低頭看著桌上的幾份線索,聲音也慢了下來。
「只是兒子早夭、自己被圈禁,確實會恨先帝,可灰雀做的事情已經不是報復某一個人了。」
「江南死的是普通百姓,西北死的是邊軍和軍戶,山東這一次差點讓朝廷與孔家徹底翻臉。」
「這已經不像是在報某一樁仇……更像是一個人覺得整個世道都欠了他。」
盧阿寶沉默了好一會兒,「所以這件事情已經不是咱們兩個坐在這裡猜便能猜明白的了。」
他伸手把桌上的幾份文書重新壓好,「不管恭王當年究竟出了什麼事情,也不管端王為什麼會跟他湊到一處,如今至少已經牽扯兩位宗室親王。下一步封不封山、什麼時候收網、要不要動大同衛,都得陛下親自定。」
王明遠點頭,「明日一早進宮。」
……
第二日一早。
王明遠與盧阿寶的摺子剛遞進宮裡沒多久,養心殿便傳來了召見。
兩人一路入宮,等進了養心殿,王明遠一眼便看見御案上攤著那張十方山輿圖。
旁邊還放著盧阿寶從山西帶回來的幾份口供、藥鋪帳冊和端王府出入記錄,其中幾頁甚至已經被單獨壓在鎮紙下面,顯然不是剛剛翻過一遍那麼簡單。
等兩人行完禮,新帝蕭昭翊沒有多說什麼,只抬起頭,看向盧阿寶。
「驛館裡那個,確定不是端王?」
盧阿寶起身以後沒有半點遲疑。
「臣拿性命擔保。臣曾數次近距離見過端王。驛館裡那人的臉確實有七八分相似,身形也刻意做過遮掩,可絕不是端王本人。」
蕭昭翊沒有說話,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桌上的輿圖,手指在十方山的位置輕輕點了幾下。
一個親王,離京就藩途中稱病數月,驛館裡卻放著一個替身, 真正的人又很可能出現在另一個宗室親王常年居住的山中。
這幾件事無論拆開哪一件,都足夠宗正寺徹查一輪,如今卻偏偏全部撞在了一處。
尤其其中一人還是端王,他的親弟弟。
殿裡一時間只剩下輿圖翻動的細微聲響。
過了好一會兒,蕭昭翊才忽然問道:「山西巡撫和大同總兵那邊,有知道你的動作嗎?」
盧阿寶立刻搖頭,「臣沒有驚動他們。十方山外圍如今只有靖安司幾條暗線盯著,甚至那些人也只知道山里藏著重要人物,並不知道牽扯的是端王和恭王。」
蕭昭翊聽到這裡,原本一直落在輿圖上的目光才稍稍緩了一些。
「很好!」他伸手將桌上的幾份密報往中間推了推。
「那從現在開始,朝廷這一層,除了你二人和朕,不許再有第四個人知道此事全貌。十方山那邊原來怎麼盯,便繼續怎麼盯,沒有朕的旨意,不許多問,不許試探,更不許擅自拿人。」
盧阿寶神色一肅,拱手道:「臣遵旨。」
王明遠心裡微微一凜,靖安司查案向來講究越快越好,可陛下明知道端王極可能就在十方山,第一道命令卻不是拿人,而是壓住消息。
蕭昭翊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伸手點了點桌上的輿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