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出來以後,蕭昭衍臉上的血色一下子褪了不少。
恭王卻像沒看見,繼續說道:「本王教你藏拙,教你忍,也教你怎麼用灰雀。」
「可你一個什麼都沒有的小皇子,若沒有本王留給你的那些人,你拿什麼攪江南,拿什麼伸手去西北?」
「那些人最開始認的是本王,聽的也是本王的規矩。你後來不過接了一張現成的網,真以為所有東西都是你的了?」
「說到底,你不過是本王手裡的一具傀儡!哪裡輪得到你站出來替本王認罪?」
蕭昭衍坐在那裡,整個人像是被這一句話釘住了。
可盧阿寶站在旁邊,卻看得很清楚。
恭王嘴上說著最涼薄的話,那隻放在被子下的手卻一直死死攥著。
尤其說到「影子」和「傀儡」兩個詞時,老人眼底分明掠過了一絲藏不住的疼。
他不是在否認這個孩子,他只是在用自己僅剩下的一點辦法,想把蕭昭衍往這樁案子外面推。
就像很多年前,宮裡有人欺負蕭昭衍時,他不敢明著護,只能讓人悄悄留下一塊點心,再把搶走他冬衣的人調去刷恭桶……
只是到了今日,老人想替他擋下的,已經不再是一頓飯、一件衣裳……而是足以殺頭的罪。
盧阿寶沉默片刻,終於開口。
「老王爺,不必再演了。」
恭王抬眼看他。
盧阿寶神色沒有任何變化。
「靖安司查案,不是誰年紀大,誰願意死,便把所有罪都記在誰頭上。也不是誰現在站出來喊得響,便能把別人做過的事全部搶過去。」
「灰雀最初從哪裡來,這些年如何變化,什麼時候換了真正發號施令的人,京城、江南、西北、山東的每一道命令是誰發的……我們會繼續查。」
「是誰的,便是誰的。你做過的,不會因為你病了便沒有。端王做過的,也不會因為你現在想護他,就算到你頭上。」
盧阿寶說到這裡,看了一眼蕭昭衍。
「同樣,他今日肯認,是一回事。最後該怎麼定罪,是另一回事。」
「靖安司講的是證據,不是誰願意替誰去死。」
屋裡再次安靜下來。
恭王看著盧阿寶,眼神忽然動了一下。
「證據……」
老人像是在咀嚼這個已經許多年沒有認真聽過的詞。
過了許久,他眉頭忽然慢慢皺起。
「現在……是誰在做皇帝?」
老宗正聽到這句話,臉上的怒意終於一點點散了。
他看著床上這個一會兒清醒、一會兒又像突然掉進十幾年前的老人,心裡也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先帝已經駕崩兩年了。」
恭王怔住。
老人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眼中的茫然明顯多了一些。
「駕崩了?」
「是。」
「已經……兩年了?」
老宗正點了點頭。
恭王靠在那裡想了許久,像是在一片已經碎得七零八落的記憶里,一點一點翻找如今的年月。
最後,他才重新問道:「那如今坐在那個位置上的……是誰?」
「先帝第四子,蕭昭翊。」
「昭翊……」
恭王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
隨後,他慢慢轉過頭看向蕭昭衍。
「你四哥?」
蕭昭衍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恭王沒再說話,老人只是靠在那裡,過了很久,竟輕輕嘆了一口氣。
「原來……已經過去這麼久了。」
這句話說得很輕,可蕭昭衍聽見以後,心裡卻猛地疼了一下。
對他們來說,先帝駕崩已經是兩年前的事,新帝登基也已經兩年了。
可對父王來說,那些日子或許根本沒有真正過去。
有時候他還活在福根剛剛離開王府那一年,有時候還會問王妃怎麼沒有回來吃飯。
有時候甚至又會突然回到那座冰冷的宗室偏院,嘴裡念著一個死了幾十年的孩子……
一年、兩年、十年,在老人腦子裡或許早就沒有那麼清楚。
只有那些放不下的人和事,一遍又一遍地重新發生。
恭王閉著眼睛緩了一會兒,忽然又問道:「你們今日上山,帶了多少兵?」
盧阿寶一怔,「靖安司只是暗中跟隨,並未調動山西駐軍。」
「山西巡撫呢?」
「不知情。」
「大同總兵?」
「也不知情。」
恭王重新睜開眼睛。
「既然已經查到兩名親王身上,為何不封山?」
盧阿寶看了老人片刻,如實說道:「因為陛下有旨。」
「在證據真正坐實以前,不許擅自封山拿人。」
「恭王和端王牽扯宗室,又是陛下的親叔、親弟。若沒有足夠證據便先動人,即便最後查出罪證,也會讓天下宗室以為陛下是先殺叔殺弟,再替自己找理由。」
「所以陛下先讓我們查。」
「人能看住,證據能留住便夠了。不能為了辦案方便,先把該有的規矩踩過去。」
恭王聽完,久久沒有說話。
直到屋裡的人都以為老人又開始糊塗了,他才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先查清楚……再抓人。」
「倒是和以前,不太一樣了。」
他沒有再問皇帝的事情,而是慢慢轉頭看向床邊的蕭昭衍。
「衍兒。」
蕭昭衍下意識坐直。
「你回京吧。」
這句話落下,蕭昭衍整個人瞬間僵住。
恭王看著他,「跟宗正寺和靖安司回去,這些年你做過什麼,自己去跟你四哥說。」
蕭昭衍幾乎沒有猶豫。
「不行!您如今這個樣子,我怎麼走?」
蕭昭衍聲音一下急了。
「太醫才剛把您從鬼門關拉回來,您如今連床都下不了。我若回京,誰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回來?」
「父王,我可以認罪,也可以留在這裡等朝廷處置。」
「宗正寺要看著我,便在山裡看著。靖安司要問什麼,我也全部都答……可我不能現在走。」
恭王靜靜聽完,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忽然問道:
「你是不是怕回京以後……父王便沒了?」
蕭昭衍臉色瞬間白了。
「你怕你回京認完那些罪,再回來時,這間屋子已經空了。」
老人一字一句,說得很慢,卻像把蕭昭衍心底最不敢碰的地方全部掀開。
「你還怕父王又像很多年前一樣,說了不跑,最後還是把你一個人留在宮裡。」
蕭昭衍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為恭王說對了。
他不怕宗正寺,也不怕靖安司,甚至不怕蕭昭翊最後真的要他的命。
他真正怕的是,自己一旦跨出這道門,就會再次失去這個人。
很多年前,恭王離開京城回山西。
他追到宮門附近,踩住父王的影子,說抓住了便不能跑。
老人答應他,父王不跑。
可後來隔著那麼遠的山河,他一次又一次聽說父王病了,瘋了,認不得人了。
如今他終於找到這裡,終於又聽見一聲「衍兒」,怎麼可能捨得走?
蕭昭衍死死攥著老人衣袖,「父王,我已經什麼都不求了。」
「爵位也可以沒,四哥真要殺我,我也認。」
「我只想留在這裡,就留到您……」
他說到這裡,聲音猛地卡住,那個「走」字,到底沒有說出來。
可恭王聽懂了。
老人看了他很久,卻輕輕搖了搖頭。
「衍兒,父王以前總教你忍。如今想想,這個字……後來被我教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