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昭衍怔住。
恭王的手慢慢覆在他的手背上。
「我教你忍，是想讓你活下來，不是讓你把自己也忍沒了。」
「你小時候受人欺負，我讓你記住是誰拿了你的衣裳，誰搶了你的飯，又是誰站在後面笑，是因為那時你小，手裡什麼都沒有。」
「你若衝出去鬧，別人一句不懂規矩，便能把你按回來。」
「你若逞一時的氣，說不定連第二日的飯都吃不上。」
「所以那時的忍，是讓你先活下來……活到有一日，你不用再靠忍才能保護自己。」
蕭昭衍嘴唇輕輕顫了一下。
恭王看著他，眼底慢慢露出愧疚。
「可後來你明明長大了，父王卻忘了告訴你……已經不用再忍了。」
「甚至我不但沒有告訴你，反而把自己的仇，也一起塞給了你。讓你替我記著二十年前、三十年前那些早就該過去，卻一直沒能過去的帳。」
「我嘴上總說，是在教你怎麼活。」
「可到了後來……是父王把自己放不下的恨，一點一點壓到了一個孩子肩上。」
蕭昭衍立刻搖頭。
「不是！父王，您不能把今日的事情全都算到自己頭上。」
「那你告訴父王。」恭王盯著他。
「若沒有福根，沒有灰雀，沒有那些舊帳……你想怎麼活？」
蕭昭衍徹底僵住，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竟真的說不出來。
恭王看著他的臉，眼中的心疼終於再也藏不住。
「你看，父王把你害成這樣了。」
「不！」蕭昭衍猛地抬起頭。
「沒有您，我早就死在那個宮裡了！」
這一次，他的情緒終於徹底失控。
「是您告訴我，我不是個蠢貨；是您教我認字，教我看人，教我受了委屈別只會哭。別人不給我飯，是您給我留；我連著幾夜睡不著，也是您抱著我，說等我長大就好了。」
「您總說是因為我像福根才把我叫進去，可我不在乎！哪怕最開始真是這樣，我也不在乎！」
「我這輩子第一次知道有人會在意我吃沒吃飯，第一次知道受了欺負以後可以去找一個人，第一次知道我回去再晚，也有一盞燈是給我留的，都是因為您！」
蕭昭衍死死抓著老人的手，像是怕自己稍微松一點，這個人便真的會從掌心裡消失。
「您現在告訴我，讓我別替您活……可我連怎麼活，都是您教的！」
「沒有父王，我還能去哪……我還能去找誰？」
最後一句出來以後，屋裡所有人都沉默了。
老宗正慢慢轉過頭，盧阿寶也低下眼。
恭王望著眼前這個已經哭得沒有半點王爺模樣的男人，眼圈終於一點點紅了。
很多年前，這孩子第一次來到他身邊的時候，也是什麼都沒有。
別人給一塊點心，他會先問要拿什麼換；明明已經餓得直咽口水，也不敢多吃一塊。
後來熟了，受了委屈便自己跑過來，站在門口，不哭，也不告狀，只規規矩矩喊一句父王。
他以為自己把這個孩子教得很好，教他聰明，教他藏，教他忍，教他記。
如今才知道，這孩子學會了所有東西……唯獨沒有學會，離開他以後，該怎麼活。
恭王抬起手，這一次，他沒有只是摸摸蕭昭衍的頭，而是費力地把人往自己跟前拉了一點。
蕭昭衍順著那一點微弱的力氣俯下身，老人便像很多年前那樣，將手臂慢慢搭在了他的肩上。
「那便再聽父王教一次。」
蕭昭衍整個身體猛地一顫。
恭王貼著他的耳邊，聲音已經輕得像隨時會散。
「回京，把你做過的事情，一件一件認清楚。」
「你四哥如今是皇帝，也是你兄長。」
「你們父皇已經沒了。老一輩留下來的那些帳，也不能永遠壓在你們兄弟頭上。」
「該認的罪認，該受的罰受。他若圈禁你，你便在裡面老老實實待著。他若削你的爵，你以後就做個沒爵位的閒人。」
「可你不能再替父王活……更不能替父王去死。」
蕭昭衍眼淚一下子涌得更凶。
「可您呢？」
恭王笑了一下。
「父王都活這麼久了，還能怎麼辦？」
「吃飯，睡覺。」
「今日記得你，便多看你一眼，明日若又把你忘了……」
老人停頓片刻。
「那便等下一次再想起來。」
蕭昭衍聽到這裡，眼淚掉得更凶。
恭王卻忽然板起臉。
「聽話！」
只是兩個字，蕭昭衍卻再也搖不動頭了。
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走進那座偏院。
恭王把點心推到他面前，他不敢拿。
老人說，「聽話，吃吧。」
後來受了欺負，恭王讓他把是誰動的手、為什麼動手全部記下來。
他說，「聽話，別現在去鬧。」
再後來恭王離京回山西，他一路追到宮門附近，死死踩住父王的影子不肯鬆開。
老人摸著他的頭說，「聽話，回去。」
這麼多年過去，他已經能讓靖安司查上幾年都摸不到真正的影子，能讓滿朝文武都覺得他只是個木訥愚鈍的閒散親王。
可到了這個老人面前，他好像始終還是那個一塊點心，一句「聽話」便能哄住的孩子。
過了很久，蕭昭衍終於低下頭，輕輕點了一下。
恭王的手也慢慢從他頭頂落了下來。
「這才對。」
太醫院院判一直站在旁邊，直到這時才上前。
「老王爺如今確實不能挪動。」
「高熱才剛退，身體虧得厲害，路上稍有顛簸，再起一次高熱或者痰涎堵住，人都未必救得回來。」
「至少眼下這段時間，只能繼續留在這裡休養。」
老宗正沉默了一會兒，也終於開口。
「恭王叔先留在山西。宗正寺會留人在此，太醫院也留兩名太醫。」
「至於端王……」
他看了一眼蕭昭衍。
「隨本王回京。」
這一次，蕭昭衍沒有再抗旨。
不過，恭王卻忽然說道：「等等。」
眾人同時看向他。
老人緩了一口氣，「本王要寫一封信給新帝。」
老宗正一怔。
恭王沒有解釋，只看向蕭昭衍。
「你先出去。」
蕭昭衍明顯不放心，可見父王已經重新板起臉，他最終還是起身，一步三回頭地走了出去。
太醫院院判等人也跟著離開。
恭王看向盧阿寶和正準備退出去的灰衣人，「你們兩個留下。」
老人如今連坐直都費力，更不可能親自落筆，只能由盧阿寶坐到書案旁代寫。
至於灰衣人，則是這些年協助他掌管灰雀舊線的人。
這些年他時常糊塗，灰雀究竟又做過什麼、哪些人還在、哪些線已經換了主人，他必須得問清楚。
而留下盧阿寶也很簡單，既然這封信是給新帝的，他便要讓新帝派來的靖安司親耳聽、親手記。
哪怕已經病成這樣，恭王做事依舊沒有留下半點含糊。
他靠在床頭，說得很慢。
最開始是灰雀最早的幾名舊人，隨後是幾處早已無人知道真正用途的宅院、田莊。
再後來，卻出現了幾個人名，甚至還有幾處連盧阿寶這些年都沒有真正摸到的地方。
而最後寫的那些東西……盧阿寶手裡的筆一點點慢了下來，原本還算平靜的神色，也越來越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