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次日,恭王依舊不能下床。
那封已經封好的信,則被盧阿寶貼身收進懷裡。
蕭昭衍站在床邊,遲遲沒有動。
恭王等了好一會兒,終於忍不住皺眉。
「還站著做什麼?」
蕭昭衍低著頭。
「父王……您等我回來。」
恭王愣了一下。
蕭昭衍抬起頭,眼睛又紅了。
「這一次……您別跑。」
恭王看著他,過了片刻,老人忽然笑了。
「好,父王不跑。」
蕭昭衍還是沒動。
恭王想了想,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
「回來時……給父王帶只燒雞。」
蕭昭衍整個人猛地一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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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卻只是靠在那裡,語氣尋常得像是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小事。
「京城的燒雞,父王想嘗嘗看,和山西的,到底有什麼不一樣。」
蕭昭衍死死咬住了牙,他當然知道父王為什麼會忽然想吃京城的燒雞。
很多年前,福根也曾經從京城出來。
那個傻孩子在除夕得到了一隻燒雞,自己一口都捨不得吃,一路死死抱在懷裡。
因為他記得爹娘還在山西等他,他想把燒雞帶回家。
可那條從京城回山西的路,他最終沒能走完。
那隻燒雞,也沒有送到父親手裡。
恭王等了幾十年,等到妻子死了,等到自己瘋了,等到連年月都已經記不清,也沒有等到那個孩子抱著燒雞回來……
而如今,他又讓一個孩子去京城。
卻沒有再說什麼為了朝廷,為了宗室,為了大局。
只說了一句,回來時,給父王帶只燒雞。
這一次,不是一個父親送孩子去一條不知道能不能回來的路。
是一個父親在告訴他,前面的事情辦完了就回來,這裡還有人在等你。
蕭昭衍站在床邊,過了很久,才重重點頭。
「好,孩兒給您帶。」
他聲音已經啞得厲害。
「這一次……一定帶回來。」
說完這句話,他終於轉過身,一步一步走出了房門。
恭王一直看著,直到那道身影徹底消失,他依舊沒有把目光收回來。
很多年前,也有一個孩子離開山西,去了京城。
那個孩子什麼都不懂,只知道爹娘說過,過幾年便能回來。
後來他在京城得到一隻燒雞,便以為回家的時候到了。
他抱著燒雞出了城。
一路問別人,大同府往哪裡走。
他說爹娘還在家裡等他……可他最終沒能回來。
從那以後,恭王用了幾十年,都沒能真正從那條路上走出去。
他恨那道聖旨,恨那座宮城。
恨那些明明什麼都只錯了一點點,最後卻讓一個孩子死在雪地里的人。
後來他又遇見了另一個孩子,他教那個孩子聰明,教他忍,教他把所有欺負過自己的人都記下來。
他以為只要這個孩子足夠聰明,足夠會藏,足夠會算計,便再也不會像福根一樣被人奪走。
可直到今日,他才終於明白。
把一個孩子永遠綁在自己的舊恨里,同樣不叫保護。
所以這一次,他放手了。
不是讓那個孩子離開自己,而是讓他自己去走後面的路。
……
院外。
蕭昭衍沒有坐囚車,老宗正沒有讓人給他上枷鎖,只讓兩名宗正寺護衛寸步不離地跟著。
宗正寺的人走在前面,靖安司的人則落後幾步。
盧阿寶走在旁邊,也沒有催。
下山以前,蕭昭衍最後回了一次頭。
那座小寺廟依舊安安靜靜藏在山裡,隔著院牆,他什麼都看不見。
看不見床上的老人,也看不見老人是不是還在往外望。
可他知道……父王在等他。
蕭昭衍站了很久,才慢慢轉過身。
幾十年前,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孩子被一道聖旨帶去了京城。
所有人都告訴他,只是去讀幾年書。
沒有人告訴他,那其實是質子。
更沒有人告訴他,那條路可能再也走不回來。
幾十年後,又一個孩子從山西走向京城。
只是這一次,沒有人騙他。
他知道自己為什麼去,也知道前面等著自己的,可能是審問,是削爵,是圈禁,甚至是更重的罪。
那些該是他的,他會自己去認。
那些不是他的,他也不會再替任何人背。
他不是福根,也不再只是父王手裡那把用來報仇的刀。
他叫蕭昭衍。
這一次,路是他自己走的。
而山里,還有一個老人等著他帶一隻燒雞回來。
……
七日後,蕭昭衍一行終於抵達京城。
遠遠看見那道熟悉的城牆時,蕭昭衍坐在馬車裡,神色有一瞬恍惚。
離京時,他還想著到了封地以後有的是時間,很多事情都可以慢慢來。
沒想到不過幾個月,自己便又以這樣的身份回來了。
宗正寺押送,靖安司隨行,進了城以後,等著他的自然也不會是什麼好事。
可蕭昭衍並沒有多少後悔,人生本就世事無常,他算了這麼多年,也從未真覺得所有事情都能照著自己的心意走。
馬車離城門越來越近,蕭昭衍隔著車簾看了一會兒,忽然平靜地開口問道:
「盧主使,你說我這一進去,是不是就未必還能出來了?」
騎馬跟在車旁的盧阿寶沉默了一下,才道:「殿下之後如何,自有陛下和宗正寺定奪,下官不敢妄言。」
「也是。」蕭昭衍點了點頭,語氣依舊平靜,只是望著越來越近的城門,許久沒有移開目光。
片刻後,他才又說道:「若我當真回不去了,還要勞煩盧主事一件事。」
盧阿寶轉頭看向他。
蕭昭衍輕聲道:「父王那邊,勞煩你替我多照看一些。還有……我答應過他,要從京城帶一隻燒雞回去。」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臉上勉強多了點笑意。
盧阿寶看了他一眼,沒有多說,只低聲應道:「下官記住了。」
「多謝。」蕭昭衍放下車簾,沒有再說話。
馬車緩緩駛過城門,朝著那座他再熟悉不過的皇城而去。
而此時的皇宮裡,新帝蕭昭翊已經先一步拿到了恭王的那封信。
御書房內安靜了許久,蕭昭翊坐在御案後,從頭看到尾,中間幾次停下,卻始終沒有叫人進來。
直到最後一頁看完,他才慢慢把信放下。
過了好一會兒,蕭昭翊忽然苦笑了一聲。
「恭王叔……您這封信,可真讓朕為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