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雀真正牽扯出來的那些罪,一個字都沒有寫進明旨。
這並不是皇帝把那些事情算了,只是不能讓整個天下知道,一個親王暗中掌握著一張橫跨江南、西北、山東甚至京城的網。
更不能讓所有宗室都知道,皇帝登基不過兩年,靖安司已經把刀摸到了兩位親王身上。
所以新帝蕭昭翊給了天下一個人人看得懂的理由,然後用一份看起來極重的處罰,把真正最危險的東西全部壓進了水下。
王明遠想到這裡,忽然忍不住笑了一下。
「厲害。」
「哪兒厲害?」一道聲音忽然從門口傳來。
王明遠臉上的笑頓時僵住。
下一刻,房門便被人從外面推開,盧阿寶大搖大擺走了進來。
外面沒人通報,不用想也知道,這傢伙又避開門房,從後院悄悄繞進來的。
王明遠額角跳了兩下,「我說阿寶兄,我王家有門。你如今好歹也是靖安司主使,能不能偶爾像個正經官員一樣,從正門進來?」
盧阿寶隨手把門關上,神色十分坦然。
「你家正門外至少有三撥人盯著,全想知道昨日端王進宮以後,你王大人這裡有沒有聽到什麼消息。」
「我今日若堂堂正正登門,明日朝中除了議論端王為什麼被削爵,還得再添一句——靖安司主使為何在這個時候私訪王家。」
王明遠聽完臉色一黑,懶得再跟他爭,只抬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吧。」
盧阿寶也沒客氣,坐下以後便把昨日養心殿裡發生的事情大致說了一遍。
灰雀的來路、恭王與蕭昭衍之間的關係,王明遠本就知道不少,何況這案子最初便是他與盧阿寶一道追出來的,新帝也沒有刻意瞞他的意思,因此盧阿寶說起來並沒有避諱。
直到說起恭王交出的那份家底,王明遠原本端著茶的手才忽然停住。
「已經列明的銀錢和產業,折下來大概九百七十餘萬兩。」
王明遠猛地抬起頭,「多少?」
「九百七十餘萬。」盧阿寶又補了一句,「還沒算尚未折現的產業和舊債,全加在一起怕是得有千萬兩。」
書房裡安靜了幾息,王明遠慢慢把茶杯放回桌上。
「此事我師父知道了嗎?」
盧阿寶搖頭,「還沒有。」
王明遠忍不住抬手按了按眉心。
「那陛下怕是得先想好怎麼跟師父說,我怕師父他一聽平白多出近千萬兩白銀,會直接抱著戶部帳本堵到宮門口去。」
盧阿寶原本還繃著臉,聽到這裡,嘴角也忍不住動了一下。
只是那點笑意很快便淡了。
「銀子雖然能拿到,灰雀也散了,可帳還遠沒算完。」
「名單已經送進靖安司,接下來一段日子,我恐怕都得在外面跑。」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看向王明遠。
「今日過來,也算跟你告個別。」
王明遠臉上的神色也慢慢正了下來。
「灰雀這件事,最難的從來不是把最上面幾個人抓出來,而是別讓下面那些人因為害怕,又重新抱成另一張網。」
盧阿寶眼神微微一動,半晌才點了點頭。
「陛下也是這個意思,名單到了靖安司以後會分開查。殺過人的查人命,拿過贓銀的追贓,勾連官員的順著官員繼續查;只是偶爾遞過消息,連上線是誰都不知道的,查清以後便不再往死里追。」
王明遠這才點頭。「那就夠了。」
盧阿寶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
「等我回來,再來你家走正門。」
王明遠看了他一眼,「走哪道門都隨你,人回來就行。到時候讓狗娃再給你做碗燴麵片,多臥兩個雞蛋。」
盧阿寶動作頓了一下,隨後笑了。
「行。」
他沒有再多說,轉身便出了門。
王明遠也沒有叫住他,只看著那道背影漸漸消失在院外。
……
三日後。
一道只有寥寥幾個字的命令,從山西十方山發往大雍各處。
沒有像往日一樣的調令,也沒有任務,更沒有新的名單。
只有一句:「雀散,自此各安其命,不復聽令。」
……
甘州衛,一個經營了十幾年茶鋪的掌柜拿到那張紙以後,在櫃檯後坐了很久。
外面客人來來往往,他兒子正在前面替人稱茶。
夥計喊了他兩次,他才回過神。
老人低頭又看了一遍手裡的紙,最後把它湊到油燈前。
火苗舔上紙角,很快便把那幾個字全部吞了進去。
等紙燒乾淨,掌柜才抬起頭,看向在旁邊忙活的兒子。
「去,把後院那幾籠鳥放了。」
兒子愣了一下,「爹,那不是您養了好多年的?」
掌柜笑了笑,「養夠了,讓它們自己飛吧。」
兒子雖然不明白,卻還是跑去了後院。
沒過多久,幾隻灰撲撲的小雀從院牆後面飛了出來。
掌柜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隨後轉過身,重新拿起算盤。
「客官,剛才算到哪兒了?」
……
江南一處碼頭。
一個在船上跑了二十多年水路的老艄公收到消息以後,沒有哭,也沒有問以後怎麼辦。
他只是等到天黑,自己鑽進船艙。
撬開一塊已經被磨得發亮的船板,下面藏著一隻木匣。
匣子裡有幾張已經泛黃的人名,幾種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暗號,還有一枚從來沒有在人前拿出來過的灰色木牌。
老人一件一件看過去,最後重新蓋上木匣,抱著它走到船邊。
旁邊年輕的船工不解地問:「老叔,這是什麼?」
老艄公沒有回答,他只是把匣子打開,將裡面所有東西一件一件扔進江中。
紙張很快被水浸濕,木牌落下去以後,在水面上打了兩個旋,隨後順著江水越漂越遠。
老艄公一直看著,直到再也看不見,才重新拿起竹篙。
「發船吧,天亮以前,還得把這一船貨送到下游。」
……
京城。
某座勛貴府里,一個已經做了三十多年門房的老人,照常等主人家回來以後關上大門。
晚上,他回到自己那間狹小的屋子,從床板夾層里摸出一截細竹筒。
裡面沒有什麼驚人的機密,只有一張小小的紙。
紙上記著幾個日期,哪一日府中來了什麼人,哪一日主人去了哪座府, 哪一日半夜有馬車從側門出去。
這些東西,他記了大半輩子。
老人看了很久,最後將紙丟進炭盆,又把那截竹筒一起扔了進去。
第二日清晨,他依舊天不亮便起床。
先把府門前的地掃乾淨,再給自己泡一壺最便宜的粗茶。
主人家出門時,他照舊彎腰。
「老爺慢走。」
從此以後,他就只是一個門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