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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西、山東、江南、京畿……一隻又一隻藏在人群里的灰雀,在這幾日裡收到了同樣的消息。
有人看完以後哭了。
有人坐在原地沉默了一個下午。
也有人什麼都沒說,只把用了半輩子的暗號燒掉。
真正犯過人命案的,甚至有人主動去了當地衙門。
也有人轉身便逃,可這一次,再沒有人替他們安排退路。
靖安司只按照名冊,該抓的抓,該審的審。
至於那些只是跑過腿、遞過消息,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己屬於什麼的人,則在核驗以後慢慢放回了原來的日子。
這些人也沒有聚在一起告別,因為真正的灰雀,本來便從來沒有真正聚在一起過。
它們只是落在不同的屋檐下,見過不同的人,聽過不同的秘密。
有些做過對的事,也有些做過再也無法彌補的錯事。
如今,它們終於不用再替任何人看著這個天下。
……
十日後,山西大同。
蕭昭衍重新走上十方山那條路時,身上已經沒有親王玉帶,更沒有前呼後擁的儀仗,只有兩名負責看守他的宗正寺護衛遠遠跟在後面。
他手裡提著一隻油紙包,裡面是一隻燒雞。
不過當然不是從京城一路帶回來的,真從京城抱到大同,別說父王能不能吃,他自己聞著都不敢下嘴。
所以離京以前,蕭昭衍特意去京城最好吃的燒雞鋪找老師傅學了三日。
而且他不肯讓下人代勞,一連折騰幾日,終於做出了那個味道。
到了大同以後,他又在山下借了灶重新親手做了一隻。
這一次,油紙包被他緊緊護在懷裡,走到半山時,裡面甚至還帶著一點溫熱。
遠遠看見那座偏院,蕭昭衍的腳步便明顯快了。
「父王!」
院裡沒有回應。
蕭昭衍心裡猛地一緊,幾乎立刻推門進去。
下一刻,他終於看見窗邊那道身影。
恭王身上披著厚厚的棉衣,坐在窗邊曬太陽。
太醫說,那場病雖然暫時救了回來,可老人年紀到底太大,又傷了根本。
以後還能撐多久,誰都說不準。
更讓蕭昭衍心中早有準備的是,恭王那幾日短暫恢復的清明,也沒有一直留下。
蕭昭衍站在門口,看見老人還好好坐在那裡,緊繃了一路的肩膀終於一點點鬆了下來。
他提著燒雞走過去。
「父王。」
恭王慢慢抬起頭。
老人看了他很久,眼神里沒有那一日在病床上喊出「衍兒」時的清明。
甚至這一次,連「福根」也沒有喊,只是有些疑惑地看著他。
「你……」
蕭昭衍眼圈輕輕一紅。
可這一次,他沒有慌。
更沒有像過去那樣小心翼翼去猜,老人今日到底把自己當成了誰。
他只是蹲下來,把油紙包放到旁邊,然後像小時候一樣,輕輕把臉湊到老人面前。
「父王,孩兒回來了。」
老人依舊看著他。
蕭昭衍等了很久,久到後面的護衛都忍不住低下頭,不敢再看。
終於,老人像是憑著什麼已經刻進身體裡的習慣,緩緩抬起手。
那隻手已經瘦得只剩下骨頭,輕輕落在蕭昭衍頭頂。
他依舊沒有想起眼前的人叫什麼,也依舊不知道,如今到底是哪一年。
可聽到那一聲「父王」以後,老人還是極輕地應了一聲。
「哎……」
蕭昭衍一下笑了,眼淚卻跟著掉了下來。
他趕緊低頭打開油紙。
「父王,您看,燒雞!」
「我答應過的,從京城給您帶回來。」
老人低頭看著那隻燒雞,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撕下一隻雞腿。
蕭昭衍見狀,臉上剛露出一點笑。
可老人沒有自己吃,那隻已經微微發抖的手,慢慢把雞腿遞到了蕭昭衍面前。
蕭昭衍眼淚瞬間又涌了出來。
他沒有拒絕,只是低下頭,在那隻雞腿上狠狠咬了一大口。
嘴裡明明全是自己已經嘗了不知道多少遍的味道。
可這一口,卻怎麼都咽得艱難。
他用力嚼了幾下,還是抬起頭笑著說道:「好吃。」
恭王聽見這兩個字也笑了,那笑容很淡,甚至帶著一些孩子般的滿足。
蕭昭衍蹲在旁邊,一邊吃,一邊把最嫩的肉一點點撕下來放進小碟里。
「這個軟,父王吃這個。」
「太醫說您不能多吃油膩的,咱們就嘗兩口,剩下的我吃。」
「以前您總給我留飯,以後換孩兒伺候您。」
「……」
老人也不知道聽懂了多少,只是偶爾看他一眼。
蕭昭衍卻一點都不在乎,能聽懂多少便聽多少。
今天忘了,明日再說。
明日還忘,後日便再說一次。
反正他如今最不缺的就是時間。
這時,窗外忽然傳來一陣撲稜稜的翅膀聲。
蕭昭衍下意識轉過頭,寺廟屋檐下面,不知道什麼時候落了一群灰撲撲的小雀。
它們擠在檐角,嘰嘰喳喳叫了幾聲。
緊接著像是被遠處的鐘聲驚動。
一隻先飛了起來,隨後是第二隻, 第三隻。
最後,整片屋檐下的灰雀都撲棱著翅膀飛上天空。
沒有排成什麼整齊的隊伍,也沒有飛向同一個地方。
它們在十方山上空盤旋了一圈,便各自散開。
有的飛向山林,有的越過寺牆。
還有幾隻迎著越來越亮的天色,一直飛向遠處。
蕭昭衍看了很久,直到天空里再也分不清哪一隻是哪一隻,他才慢慢收回目光。
天下的事情很大,皇位很大,江山很大。
灰雀經營了二十多年的那張網,也曾經大到足以牽動江南、西北、山東和京城。
可到了最後,有人願意拿一千萬兩,拿一輩子的心血,拿自己最後還握得住的一切,只換一個孩子平安活著。
也有人願意丟掉王爵,丟掉封地,丟掉那張曾經足以撬動天下的網,只為了回到這座小山里,陪一個已經快要記不起自己的老人吃完一隻燒雞。
他們曾經都以為什麼都可以算,算人心,算朝局,算一場亂局以後誰得利,誰受損。
可真正走到最後才發現,有些東西根本不需要算。
因為再大的天下,也大不過一個人願意回頭時,還有人在等。
十方山上,鐘聲再次響起。
最後幾隻灰雀掠過天際,隨後各自飛遠。
從今以後,世上再無灰雀。
只有一個已經不再是王爺的老人,和一個終於可以光明正大守在他身邊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