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遠幾乎沒怎麼想便開口道：「戶部怕是要先被堵門。」
崔顯正眼皮一跳，王明遠像是沒看見，繼續說道：
「兵部會說西北邊軍剛打過大仗，軍械、馬匹、軍堡都需要補；工部會說天下河工這麼多，哪處都是窟窿；禮部會說新學和官學要養先生；地方上若知道了，水災、旱災、城牆、倉廒、道路，恐怕都能各自找出十個非修不可的理由……」
王明遠頓了一下，「而且他們說的……還都不一定是假話。」
他說完，下意識看了一眼旁邊的崔顯正。
崔顯正顯然也早就料到了這些，此刻臉色雖然有些發黑，卻只是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沒有接話。
這也是真正麻煩的地方，若都是貪官伸手，抓了便是。
真正難辦的是，每個人都能拿出一份合情合理的用錢理由。
西北要不要修？當然要。
河堤要不要修？也要。
災糧要不要存？更要。
官學、海防、軍器、漕運、驛道，哪一樣都能說自己關係國計民生。
一千萬兩看著很多，可一旦攤到整個大雍上，甚至連水花都未必能聽見幾聲。
更麻煩的是，銀子只要正式進了歲入，便會立刻變成一塊擺在所有人面前的肉。
朝中各部爭，地方爭，哪位閣臣替哪一省多說一句話，哪名侍郎替自己管的衙門爭下一筆預算，背後都會牽扯政績、人情甚至派系。
很多時候，權力爭鬥並不一定是為了把銀子裝進自己口袋。
是有人只是想讓自己負責的事情做成，可當所有人都覺得自己的事最重要時，爭鬥一樣會發生。
這和王明遠前世見過的一些事情，其實沒有本質區別。
錢永遠不夠，預算永遠有人爭，一個地方突然多出來一筆意外之財，最容易出現的也不是大家從此都寬裕了，而是原本藏著的需求一夜之間全冒出來。
更可怕的是，一旦今年靠這筆橫財把許多常例開支撐起來，明年怎麼辦？灰雀還能再抄一次嗎？
總不能大雍每年都指望天上掉一千萬兩。
蕭昭翊顯然也是這個意思。
「常例之費，不能靠橫財來養。」
「今日多了一千萬兩，便把原本該從稅賦、商稅和歲入里解決的事情全塞進來，明年這筆錢沒了，那些已經開出去的口子誰來堵？」
「橫財可以救急，可以救命，也可以替後人買一條今日還沒有的路……但不能拿來過日子！」
蕭昭翊說到這裡，站起身，緩步走到窗邊。
殿裡安靜了一會兒，崔顯正臉上的憋屈也終於慢慢收了些。
其實他這個戶部尚書又不是見錢眼開，只是坐在那個位置上，每天睜開眼看見的都是缺口。
這裡伸手，那裡也伸手。
一邊是撫恤，一邊是河工，一邊是軍費，一邊還要留著災荒年景的糧銀。
如今眼前突然擺著近千萬兩，說完全不動心才是假的。
可也正因為他是戶部尚書，他比誰都明白蕭昭翊方才那句話，一次性的錢，不能養常年的事。
王明遠想到這裡，心裡忽然有了一個猜測，「陛下是想把這筆銀子……單獨留下？」
「對。」蕭昭翊轉過身。
「不過……也不進內庫。」
這一次，王明遠真愣住了。
不進戶部，也不進皇帝自己的內庫，那要放哪裡？
蕭昭翊走回御案前，伸手把那本薄冊子推了出來。
「朕準備另設一庫，暫掛宗正寺名下，由靖安司掌一重封鑰，戶部由崔卿掌總冊。錢不算進每年歲入，也不供宮中花用，就叫——備虞庫！」
王明遠眼神微微一動。
備虞，備的是意外，防的是萬一。
蕭昭翊繼續道：「而且，現銀封庫。」
「尚未變賣的田莊、貨棧和船行，先一處一處查乾淨。牽扯旁人產業的還給旁人，真正屬於灰雀的再入冊。能租的租，能繼續經營的，暫時不必急著一口氣賤賣。」
「但朝廷不自己下場做生意。原來的掌柜能用便繼續用，換成契約，三月一核帳。每年淨收益，同樣歸入備虞庫。庫中銀錢，平日不得調用。」
「真要開庫，必須有中旨、戶部總冊、宗正寺封簽三處對上。若牽扯軍國機密，再由靖安司附驗。」
王明遠越聽，眼裡的神色越認真。
這已經不是單純藏一筆錢了，而是真正給這筆銀子套上了一層又一層規矩。
皇帝自己不能想拿便拿，戶部也不能把它當成另一個錢袋子，甚至連知道這筆錢的人，都被壓在極小的範圍里。
至於用途……王明遠已經隱約猜到了。
果然，蕭昭翊下一句話便落了下來。
「朕要把它留給真正的意外。」
「若有一年，北方大旱、南方大水，戶部常平倉和賑銀一時周轉不過來，可以開。」
「若有邊關外敵突然大舉入侵，邊軍來不及等各地慢慢籌餉，可以開。」
「若海上出了大事，需要朝廷在幾個月內突然造船、購糧、調兵，同樣可以開。」
「還有一些今日看著燒錢，甚至未必馬上有用，可一旦做成便可能讓大雍多走幾十年的東西……」
說到這裡，他看了王明遠一眼。
王明遠心裡忽然冒出一種不太好的預感。
果然，蕭昭翊慢悠悠補了一句，「也可以議！」
王明遠眼睛頓時亮了。
而一旁崔顯正卻猛地轉頭看了自己徒弟一眼。
王明遠：「……」
「師父，我還什麼都沒說。」
「你是不說。」崔顯正冷哼一聲，「但你那眼神已經開始替西山算這筆銀子夠燒多少年了。」
王明遠立刻否認，「絕對沒有！」
蕭昭翊站在旁邊，嘴角明顯動了一下。
不過很快，他的神色便重新認真起來。
「這筆錢不是給西山單留的，也不是給哪一部留的。」
「朕只是想讓大雍手裡，有一筆平時誰都不能碰，真到要命的時候卻能立刻拿出來的錢。」
蕭昭翊的聲音並不高。
「真正的太平，不是今日天下無事，而是大事真來了……朝廷手裡還有東西能接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