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裡安靜下來。
王明遠站在那裡,心裡的震動卻比方才聽見一千萬兩時還要大。
因為這東西和這個用處若放到前世,其實並不陌生。
戰略儲備,財政穩定,緊急基金……名字可以不同,核心卻差不多。
平日裡不拿這筆錢填普通窟窿,真正到了戰爭、災荒或者整個國家突然需要一大筆無法從正常歲入里及時調出來的銀錢時,它才是那條命。
王明遠沉默了很久,終於鄭重躬身。
「陛下此舉,是替朝廷留了一條不受常項掣肘的救急命脈!」
蕭昭翊看了他一眼。
「你明白便好。」
他停了片刻,忽然又淡淡說道:「記住了。有時候,底牌不能全亮在桌上。」
王明遠心裡微微一凜,這句話顯然說的不止是銀子。
灰雀如此,宗室如此,朝堂也一樣。
有些東西擺到明面上,所有人便都會盯著它、算它、爭它。
反倒是藏在桌下,定好規矩,只在真正需要的時候拿出來,才能發揮最大的作用。
王明遠重新躬身,「臣受教!」
蕭昭翊點了點頭,又看向一旁的崔顯正。
「崔卿,方才朕說由你掌總冊,不只是讓戶部替備虞庫記幾筆帳。」
「每一筆銀子入庫、出庫,田莊貨棧每年的收益,都要經過你這裡核一遍。宗正寺看庫,靖安司查人,你盯帳,三邊彼此核驗,誰都不能一個人把這筆錢從頭管到尾。」
崔顯正放下茶盞,神色也徹底認真起來,「臣明白。臣會另設密帳,逐筆核驗,絕不會讓這筆銀子糊裡糊塗進,也糊裡糊塗出去。」
蕭昭翊眼中終於露出幾分滿意,「朕要的就是這句話。」
王明遠坐在一旁沒有插話。
這件事交給崔顯正,本就在情理之中。
灰雀的內情他已經知道,不必再多添知情之人;而論起錢糧、帳目和各部之間的牽扯,滿朝上下,也很難找出一個比戶部尚書更合適的人。
真正重的不是讓他管一本帳。
而是從今日開始,大雍這張藏在明帳之外的底牌究竟還有多少、用了多少、剩下多少,崔顯正都會知道。
這份分量,已經足夠說明皇帝的信任。
……
從宮裡出來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崔顯正走在前面,王明遠跟了幾步,忽然笑著問了一句。
「師父,近千萬兩從您眼前過一遍,卻一兩都不能拿去填戶部的窟窿,今晚您還能睡得著嗎?」
崔顯正腳下一頓,回頭看了他一眼。
「睡不著也得睡。」
王明遠忍著笑,「真不惦記?」
「惦記。」崔顯正答得乾脆,隨即又繼續往前走。
「戶部每天缺的都是銀子,突然擺出這麼大一筆,為師若一點想法都沒有,這個尚書也不用當了。」
「可想歸想,帳不能這麼算。」
他說到這裡,語氣也認真了些。
「這筆錢真進了戶部,今日兵部來要,明日工部來爭,後日地方上的摺子再一封封送進京。個個都有正事,個個都不能說錯,到最後看著是一千萬兩,分下去也就是多堵幾個窟窿。」
王明遠點了點頭。
崔顯正輕輕嘆了口氣,「陛下肯把它留下,是對的。」
說完,他又瞥了王明遠一眼。
「所以你也別惦記!」
王明遠一愣,「我惦記什麼?」
「西山。」
「……」
「師父,我一句都沒提。」
崔顯正冷笑一聲,「你方才在殿裡那表情,為師就知道你已經開始算了。」
王明遠頓時無言。
崔顯正這才滿意地轉過身。
「走了。」
師徒二人一前一後出了宮門。
灰雀那件事,也真正慢慢從王明遠每日的生活里退了出去,他也重新回到了過去那種熟悉的狀態。
白日不是去總局,便是往西山跑。
水利司送來的河工公文要看,高爐最近幾批新鋼的數據要看,西山第一師範學院按照他提交的《官學經世諸科試行條議》改過後的課程同樣要看,甚至每日回家以後也沒完全閒著。
趙氏雖然知道他肩背上的傷已經好了大半,可依舊盯得很緊,尤其不許他晚上熬得太晚。
有一回王明遠剛把燈點起來,才翻開兩頁公文,房門便被推開了。
趙氏端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雞湯走進來,先把碗往桌上一放,又低頭看了看桌上攤開的幾本冊子。
「不是說回來以後歇一陣?」
「娘,我這不是在歇嗎?」
趙氏盯著他,「你管這叫歇?」
王明遠低頭看了看自己桌上的四本公文,十分識趣地把最上面一本合上。
「現在開始歇。」
趙氏這才滿意了些,把雞湯往他面前推了推,「喝完,睡覺。」
說完又補了一句,「我過會兒來看。」
王明遠:「……」
顯然連偷偷再看兩頁的路都堵死了。
另一邊,狗娃這幾日也沒閒著。
山東一路吃回來的那些東西,他已經開始逐步實驗,油旋、熏魚,還有幾樣當地麵食,回來以後更是連著折騰了好幾輪。
其中最麻煩的還是熏魚。
也不知道是當初在山東吃的時候只顧著記味道,還是隔了些日子把分量記岔了,第一鍋剛端出來就鹹得厲害。
王金寶夾了一塊放進嘴裡,嚼了兩下,一聲沒吭,起身便去給自己舀水。
狗娃臉頓時就垮了,「爺,有這麼咸嗎?」
王金寶一口氣喝了半瓢水,抹了把嘴才開口道:「你要是準備拿它下三碗飯,那不咸。」
趙氏和豬妞當場笑出了聲。
緊接著第二鍋又甜過了頭。
狗娃不服,轉頭又去改。
直到第四次,魚端上桌以後,王金寶默默吃了兩塊沒去喝水,趙氏也沒有再皺眉,連王明遠都多夾了一筷子。
「成了!」
狗娃這才終於滿意,吃完飯便抱著自己的小冊子坐到一旁,把鹽多少、糖多少、火候多久,一筆一畫全記了進去。
王金寶看得直搖頭,「做條魚也寫這麼多字,忒麻煩!」
狗娃頭也沒抬,「不寫下回又咸了。」
王金寶想起第一鍋的味道,頓時閉嘴,這話有道理。
而豬妞這邊,也陸陸續續收到了幾封從山東寄來的信,都是她這一路認識、也跟著她學過認字算帳的婦人和姑娘寫來的。
有些人剛學會寫字沒多久,一封信寫得歪歪扭扭,字有大有小,還有好幾個地方明顯寫錯了,又在旁邊重新補上。
可豬妞每次收到,還是看得十分認真,嘴角就沒落下來過。
並且每次有新信送到,她都要拿去念給趙氏聽。
趙氏嘴上總說:「你們學堂這些事,我哪裡聽得明白。」
可豬妞真念到有個三十多歲的婦人如今已經會自己算工錢,還發現東家少算了錢時,她立刻便問:「後來呢?那錢要回來沒有?」
豬妞笑著點頭,「要回來了,人家自己拿著記工的冊子去對的帳。」
「那就好。」趙氏一拍腿,臉上也跟著有了笑。
「學會了就是自己的本事。錢再少也是辛辛苦苦掙的,憑什麼讓別人糊弄走?」
豬妞頓時更來勁了,又低頭去拆下一封,院子裡很快便再次響起她念信的聲音。
一家人的日子,就這樣重新慢了下來。
……
直到這一日傍晚,王明遠正在總局值房裡審核機械工坊新擬的器料領取規矩。
窗外已經有些偏暗,院子裡比白日安靜了不少,偶爾才有書吏抱著公文匆匆經過。
王明遠提筆在一處條文旁邊添了兩個字,正準備往下看,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聲音越來越近。
還沒等他抬頭,房門便被人一把推開。
王明遠眉頭下意識皺了一下,總局如今規矩早已經立起來了,哪怕下面真出了什麼事,也很少有人這樣直接闖進他的值房。
可等他真正看清來人,手裡的筆卻停住了。
「善德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