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劉氏忽然安靜了,堂外的笑聲也慢慢停下。
老婦人看到她不說話,以為終於戳中了她的軟肋,眼裡立刻多了幾分底氣,連腰都重新挺直了一些。
可劉氏只是看著她,看了很久,久到老婦人臉上那點得意都開始有些掛不住了。
然後劉氏才輕聲問了一句,「現在知道你是我娘了?」
老婦人一滯。
劉氏眼圈一點點紅了,「賣我的時候呢?收那二兩銀子的時候呢?」
她喉嚨明顯哽了一下,卻很快又咽了回去。
「我今天不跟你算小時候那些帳,可這麼多年,你有一年問過我吃沒吃飽嗎?有一年問過狗娃多高、豬妞多大嗎?有一年托人捎過一塊布、一斤米,哪怕一句『翠花還活著沒有』嗎?」
老婦人嘴唇動了動,下意識想說那時候家裡也難,可話還沒出口,劉氏的聲音已經猛地拔高。
「沒有!你他娘的一樣都沒有!」
這一聲幾乎是喊出來的。
劉氏胸口劇烈起伏,眼睛紅得嚇人,像是十幾年壓著沒說出口的話終於在這一刻徹底沖了出來。
「可怎麼一聽說王家出了大官,你突然就想起來自己還有個閨女了?」
「腿也能走了,路也認得了,幾千里路都跑得動了!」
「來了以後第一頓飯還沒消化完,便開始要宅子、要鋪子、要官!」
劉氏越說越快,說到最後,卻忽然停了下來。
她往前走了一步,死死盯住自己的親娘。
「你這是想我嗎?」
老婦人被她看得下意識往後縮了一下。
劉氏嘴角扯了一下,「你想的是王家的銀子,是王家的宅子,是王家的鋪子,還有三郎頭上那頂官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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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堂內外徹底安靜了。
劉氏眼睛紅得厲害,卻一滴眼淚都沒掉。
方才罵人的時候,她像一團燒起來的火,可到了這一刻,聲音反倒一點點低了下來。
「所以你少拿生我壓我。畜生把崽子生下來,還知道回頭舔兩口,你們當年把我賣出去的時候,心裡想的到底是什麼,你自己比誰都清楚。」
「你今日要真只是來看看我,真只是想知道我這些年活得怎麼樣,你就是穿得再破,身上一個銅板都沒有,老娘照樣給你吃、給你住,臨走再給你裝一車東西。」
「可你不是,你是聽說王家發達了,聞著銀子的腥味爬過來的!」
說到這裡,劉氏停了一下。
她望著面前這個自己叫過十幾年「娘」的老婦人,忽然發現從前壓得自己喘不過氣來的那張臉,也不過如此。
最後幾個字反而說得很輕。
「所以別在這裡跟老娘演慈母了……老娘看著噁心!!」
老婦人的臉一下白了。
劉耀祖見母親被罵得說不出話,終於忍不住往前一步。
「姐,你以前根本不敢這麼跟娘說話!你以前見到爹娘連頭都不敢抬,如今才嫁進王家多少年,怎麼就變成這個樣子了?」
他說到這裡,像是突然抓到了什麼,猛地抬起頭。
「是不是王家逼你的?是不是王明遠在背後教你這些話?」
「你如今連自己親娘都敢這樣罵,不就是仗著王家給你撐腰嗎!」
劉氏愣了一下,這一刻,她竟然沒有像前面一樣立刻開罵。
隨後,她忽然笑了,「對!」
劉耀祖也愣住了,連老婦人都明顯沒料到她會承認。
劉氏抬起頭,聲音越來越穩,「可老娘今日就是有人撐腰,怎麼了?」
「以前我怕你們。小時候怕挨打,大一點怕沒飯吃,被賣出去以後,又怕旁人戳我脊梁骨,說我不孝,說我忘本。」
「這幾日你們進京,我一樣怕。我怕你們出去亂說,怕壞三郎的官聲,怕別人說王家發達以後便欺負窮親戚。」
她說著,自嘲似的扯了一下嘴角,「所以你們罵我,我忍;你們噁心我,我也忍。明明看到你們我連飯都吃不下去,還得坐在那裡聽你們張嘴一個宅子、閉嘴一個官。」
說到這裡,她忽然回頭看了一眼府衙外面的趙氏,「可我婆婆前幾日問我一句:『劉翠花,你以前跟老娘吵架時那張嘴去哪兒了?』」
門外的趙氏眼圈一下紅了。
她當然記得那句話,那天她是真被劉氏那副畏畏縮縮的模樣氣著了,才恨鐵不成鋼地罵了一句。
可她沒想到,劉氏竟一直記到了今日。
劉氏卻笑得更厲害了,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偏偏就是不肯讓它掉下來。
「我才想明白,老娘憑什麼忍?!」
這一句落下,她像是連自己都問醒了。
「我這些年在王家跟婆婆吵過架,跟自己男人動過手,飯桌上拍過桌子,氣急了連公公我都敢頂!」
遠處王金寶臉一黑,怎麼還帶上他了?
原本還被兒媳婦說得心裡發酸,這一下酸意頓時少了一半。
劉氏卻根本沒看見,「可他們什麼時候把我關過?什麼時候不給我飯吃過?什麼時候逼著我拿自己孩子換銀子?!」
她抬手重重拍了一下自己的胸口,「我在王家能哭、能笑、能罵人,哪怕真跟婆婆吵翻了,晚上桌上照樣有我的飯;生病了有人守,生孩子差點沒命的時候,一家人都在門外等著!」
「我嫁進王家這麼多年,家裡窮的時候我能罵,日子好了我照樣能罵,因為我知道,罵完了他們還是我的家人!」
劉氏猛地轉過頭,看向劉耀祖,「可到了你們面前,我反倒活得連條狗都不如!」
這一刻,堂外已經沒人笑了。
尤其不少上了年紀的婦人,看向劉氏的眼神都變了。
劉氏盯著劉耀祖,一字一頓。
「所以你們不是覺得王家把我教壞了,你們是氣!氣老娘終於不怕你們了!」
轟!堂外瞬間叫好聲一片。
有人甚至紅著眼圈跟著喊了一聲「說得對」。
這一句話太簡單了,可落在不少人耳朵里,卻比前面那些罵人的話都更重。
劉耀祖臉色難看得幾乎發青,卻還在嘴硬。
「那你還不是仗著王家人多!若沒有他們站在後面,你敢這麼跟我們說話?」
「廢話!」劉氏連半點不好意思都沒有,「老娘有男人、有兒子、有閨女、有婆婆,還有一家人站在我背後,我憑什麼還跟小時候一樣,讓你們騎到脖子上拉屎?!」
她抬著下巴,一臉理所當然,「你嫉妒啊?你也回家生幾個這麼護你的!」
說到這裡,劉氏上下掃了他一眼,忽然嗤笑。
「哦,差點忘了。就你這德行,連自己親姐姐都能拿出去換好處,好處來時恨不得把姐姐舉頭頂上,出事了便往姐姐身上潑髒水,誰他娘的敢護你?」
堂外又是一陣鬨笑。
這一次,周廷玉終於忍不了了,驚堂木重重一拍。
「肅靜!」
連著拍了兩下,外面的笑聲才勉強壓住。
再讓這位王家大奶奶罵下去,他這個順天府公堂真要變成菜市場了。
周廷玉重新將案卷拉到面前,方才還被鬧得有些無奈的神色也重新嚴肅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