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廷玉眼角狠狠抽了一下。
外面的趙氏卻瞬間挺直了腰,原本還攥得死緊的帕子一下鬆了。
對!這才是她認識了十幾年的老大媳婦!
劉氏抬手指著地上的老婦人,半點沒留情。
「少他娘的張嘴閉嘴拿窮給自己遮羞!你們窮怎麼了?老娘嫁進王家的時候,王家窮不窮?一家人擠土坯房,三郎常年吃藥,一場病下來家裡連幾文錢都得掰成兩半花!」
「為了三郎那口藥錢,我跟我婆婆都沒少吵吵。可我們再窮,也沒跑別人家門口躺下,說自己可憐便該白拿人家的東西!」
她猛地往前一步,「而且我們窮的時候,怎麼沒跑出去冒充誰家親戚?怎麼沒拿別人的名頭賒八十兩綢緞?怎麼沒收別人三百兩銀子,說自己能把手伸進朝廷衙門裡給人弄煤契?!」
堂外瞬間一片譁然。
「三百兩?還有朝廷衙門的事情?」
「我還以為就是賒了幾件衣裳,這都敢收銀子替人辦官家的差事了?」
方才還有些覺得王家太絕情的人,這一下都變了臉。
若只是一家親戚仗著女兒家富貴拿幾匹布,還能說是家務事。
可拿官員名頭收銀子替商戶弄朝廷買賣,那是什麼性質?換誰家能忍?
旁邊一個漢子忍不住罵道:「這還不告?擱我家早把他腿打折了扔到破廟裡!這是親戚嗎?這是趴你家門上吸血來了!」
另一個人跟著道:「王家這算客氣了,真碰上那些勛貴府,怕是人哪日沒的都不知道!」
眾人想了想,竟然覺得還真有道理,就是這王家大奶奶張嘴閉嘴著實粗了些。
不過再一想,王家本來就是秦陝屠戶出身,人家又不是書香門第出來的大家閨秀,好像又挺合理。
劉氏卻已經徹底罵開了,「京城外頭討飯的乞丐都知道,今天東門討不到飯便換西門,沒人因為自己窮,就伸手去掏別人錢袋子!」
「你們倒好,兜里沒幾個銅板,胃口比豬圈裡的老母豬都大!進門想要宅子,想要鋪子,想要官,如今連三郎衙門裡的差事都敢往外賣!」
她氣得一拍自己大腿,「怎麼?窮還是你們祖宗啊?是不是往祖宗牌位邊上再給『窮』字立個位,每日早晚三炷香,往後不管幹了什麼缺德事,只要往地上一坐喊一聲窮,別人就都得跪下來給你磕頭賠罪?」
「只要嘴裡喊一句窮,殺人放火都得給你們記個孝子賢孫?!」
堂外轟的一下炸開。
「說得好!老子也窮,老子怎麼沒跑王家賒綢緞!」
「窮又不是不要臉的理由!」
一個穿著打補丁短褐的中年漢子更是扯著嗓子喊道:「老子一家六口擠兩間房,冬天連炭都捨不得多燒,也沒見衙門給我發張憑窮搶東西的文書!」
四周頓時又是一陣叫好,這幾句話,算是徹底戳中了不少人的心窩子。
京城底下討生活的人,誰不難?
賣力氣的,擺攤的,給人做夥計的,一年到頭掙不了幾個錢的多了去了。
可大家再窮,也知道別人的東西不能白拿。
最讓人噁心的,反倒就是這種做錯事以後,把「我窮」、「我弱」、「我可憐」往身前一擋,好像全天下都得讓著他的人。
劉耀祖媳婦眼看這一招沒用,趕緊往前一步。
「大姐,你也別把話說得這麼難聽。咱們承認這些日子有些事情做得不妥,可那些掌柜願意把東西給出來,也是他們自己點頭的。咱們又沒有拿刀架在人家脖子上。」
她說到這裡,像是越想越覺得自己有理,「再說咱們只是說跟王家是親戚,這本來就是事實。別人願意因為這個多給幾分臉面,那也是他們自己的心思。總不能旁人自己想多了,最後全怪到咱們頭上吧?」
這回劉氏直接轉頭,「你-他-媽閉上你那張腌臢嘴!」
劉耀祖媳婦被罵得一愣。
劉氏上下掃了她一眼,冷笑道:「照你這麼說,只要不是拿刀逼的,騙來的便都算別人自己樂意?」
她嘴角一扯,「你往青樓門口脫-光了敲鑼跳一晚上,也有人願意看。第二日你是不是還能跑順天府說,人家自己長了眼睛看的,不關你的事?」
「你!」女人的臉瞬間漲成豬肝色。
堂外先是一陣死寂,隨後有人實在沒憋住。
「噗——」
整個公堂外頓時笑成一片。
連兩邊站著的差役都趕緊低下頭,肩膀一抽一抽的。
周廷玉重重咳了一聲,順手端起茶盞遮了遮嘴角。
他是府尹,不能笑。
劉氏卻根本停不下來。
「嫌難聽?你做的事都不嫌髒,還嫌老娘嘴髒?」
「人家把東西給你的時候,你怎麼不說,『掌柜的你別誤會,王家沒讓我來,我也沒權讓他們給我結帳』?」
「你拿狗娃的供貨時,怎麼不說,『我這個親舅舅從沒在好再來管過一天帳,這貨跟我外甥沒關係』?」
「煤商給三百兩的時候,你們怎麼不把銀子推回去,說『王明遠連咱家門朝哪邊開都不願管,你別找錯人』?」
劉氏一口氣說到這裡,手指幾乎點到了女人臉前。
「這些話你們怎麼一句都不說?!」
劉耀祖媳婦被堵得張了幾次嘴,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劉氏往前走了一步,「因為你們心裡比誰都明白!你們那幾張臉一文錢都不值,值錢的是王家,是三郎,是狗娃,是這些年王家人一腳一個血印掙下來的名聲!」
「好處拿的時候,你們恨不得把王家三個字縫腦門上,恨不得逢人便讓人知道你們跟王家沾親帶故。」
「如今出了事,又說全是人家自己願意、自己想多了!」
劉氏氣得冷笑,「你們這一家子已經不叫不要臉了。」
她像是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形容,抬手往那幾個人身上一划拉。
「你們這是把『不要臉』三個字剁碎了拌豬食,一家老小一人狠狠干三大碗,吃完把盆底舔得鋥亮還不夠,最後還端著空盆出去問別人,怎麼沒人再給咱添一勺?!」
這回外面是真笑瘋了。
有人拍著大腿直不起腰,還有一個賣瓜子的笑得手一松,半包瓜子全撒到了旁邊人的鞋面上,兩人都顧不得吵。
連王大牛都忍不住偏過臉,嘴角狠狠抽了一下。
趙氏更是憋得臉通紅,抬手擋著嘴,半晌才沒讓自己當眾笑出聲。
老婦人眼看兒媳也敗下陣來,終於急了。
她從地上一骨碌爬起來,指著劉氏的鼻子。
「你再能說,我也是生你的娘!沒有我,哪來的你?!」
她像是終於找到了最重的一塊石頭,聲音都拔高了許多。
「天下哪有閨女親手把娘送上公堂的?你就不怕遭雷劈嗎!」
「小時候家裡窮,哪個孩子沒挨過打,哪個當爹娘的沒做錯過事?難不成爹娘年輕時候做錯一件事,當兒女的便能記一輩子仇?」
「你如今有出息了,男人家也發達了,便連親娘都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