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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耀祖一家被押回來的時候,府衙外面已經圍得水泄不通。
幾人一路上顯然已經從差役口中知道了是誰告的他們。
老婦人的臉色難看得厲害,嘴裡一路都在罵,剛拐進府衙所在的長街,看見外面圍得里三層外三層,更覺得所有人都在看自己笑話,一張老臉頓時漲得通紅。
「沒天理了!親閨女讓官差抓親娘,如今還故意鬧得滿京城都知道,這是存心不讓我這個當娘的活了啊!」
「老天爺怎麼不劈死這個不孝的東西!」
直到幾人被帶進公堂,看見站在一側的劉氏,老婦人的眼睛頓時紅了。
她下意識便想往前撲,「劉翠花!你這個喪良心的!」
「肅靜!」
驚堂木重重落下,周廷玉臉色一沉。
幾名衙役手中水火棍同時往地上一頓,整齊的悶響瞬間壓住了老婦人的哭罵。
「威——武——」
老婦人被嚇得腳步一停,臉上的兇相也僵了一瞬。
她在鄉下再能撒潑,真正站進順天府大堂,面對兩排手持水火棍的差役,到底還是本能地發怵。
劉耀祖則飛快朝公堂兩側看了一圈,沒有王明遠,連王金寶和趙氏都沒有在。
不知為什麼,他心裡竟莫名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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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那位年輕的王大人明明從頭到尾都沒怎麼罵過他,可對方只是安安靜靜-坐在那裡,便讓他喘不過氣來。
而此刻眼下不過是自己姐姐,還是那個小時候被爹娘罵一句便不敢再頂嘴,後來被賣出去時連頭都不敢抬的姐姐。
想到這裡,劉耀祖原本已經發虛的腰杆又慢慢直了一些。
周廷玉沒有與他們廢話,先讓書吏把幾份帳單一一呈上。
「劉耀祖,本府問你。綢緞鋪八十七兩,銀樓四十六兩,車馬行十一兩,另有好再來長期往來的四家商戶,共計六十餘兩貨物,這些東西是否都是你與你家人取走?」
劉耀祖眼神閃了閃,剛想否認,餘光卻掃見旁邊站著的幾個掌柜和送貨夥計,只能硬著頭皮改口。
「東西是拿了,可我們又沒說自己是王大人!我們從頭到尾只說自己是王家的親戚,這話哪裡錯了?」
他說著像是終於抓住了漏洞,語速越來越快。
「我姐姐是不是王家大兒媳?王心恆是不是我親外甥?這些可都是真的!」
「人家鋪子自己願意把東西賒給我們,沒人拿刀架著他們的脖子,如今出了事,憑什麼全算在我們頭上?」
堂外頓時響起一陣議論。
綢緞鋪掌柜當場氣得臉都紅了,也顧不得什麼做買賣的和氣,立刻往前邁了一步。
「大人!草民有話說!若不是她們口口聲聲說是王家讓她們先拿,月底王家統一結帳,我瘋了給她們賒八十七兩銀子的綢緞?帳房、夥計都聽見了!」
掌柜越說越氣,「她們連王家住在哪兒、府里都有誰都說得清楚,還親口說是王家大奶奶交代的!現在倒成了小人自己巴結?」
劉耀祖立即反咬:「那是你自己想巴結王家!你看我姐姐嫁進王家,便想著賣我一個人情。東西是你點頭讓拿的,帳也是你自己記的,我可沒拿著刀逼你寫。現在巴結錯了人,倒想把屎盆子全扣我頭上?」
「你……」
掌柜差點被氣得一口氣沒上來,指著劉耀祖的手都在發抖。
堂外已經有人忍不住罵了一句無恥。
劉氏原本一直沒說話,從進堂以後,她那隻攥著衣角的手便沒有鬆開過。
可聽到這裡,她忽然想起幾日前這家人穿著一身新綢緞,站在自己面前還說是什麼從老家帶來的銀子買的。
那點原本還壓在心底的緊張,瞬間便被火氣蓋了過去。
她終於抬起頭,「你哪來的臉說人家巴結你?」
劉耀祖一頓。
劉氏盯著他,忽然冷笑,從上到下把這個之前十幾年沒見的親弟弟打量了一遍。
「你劉耀祖是臉上鑲金了,還是屁-股上蓋官印了?」
堂里堂外瞬間一靜,連周廷玉都下意識抬了一下眼。
劉氏卻像終於找回了自己最熟悉的說話法子,方才還微微發緊的肩膀一下鬆開了,連聲音都順暢了許多。
「你進京以前,滿京城誰知道你劉耀祖是個什麼玩意兒?人家認的是清晏巷王家的門,認的是狗娃好再來的招牌,認的是三郎這些年掙出來的名聲!」
「你倒好,把王家的臉皮從門上揭下來貼自己屁-股上,換了東西回來,還敢腆著臉說人家巴結你!」
外面先是一靜,隨後不知道誰「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緊接著笑聲越來越大。
劉耀祖整張臉瞬間漲得通紅,張嘴便想把話搶回來。
劉氏卻抬手一指,根本不給他插嘴的機會。
「你真覺得自己這張大臉值八十七兩銀子的綢緞,那就別在這兒耍嘴,待會兒出了順天府,街上隨便挑一家鋪子進去試試。」
「你不許提王家,不許提我,不許提狗娃,更不許提三郎。你就把你劉耀祖三個字往櫃檯上一拍,看看人家是給你八十七兩銀子的綢緞,還是給你兩巴掌讓你滾出去!」
「哈哈哈哈!」
堂外徹底笑開了。
有人甚至跟著喊了一句,「讓他試試!正好今日這麼多人都在,咱們一塊跟過去瞧瞧他這張臉到底值多少銀子!」
這下連附近幾名百姓都跟著起鬨。
劉耀祖臉色青一陣紅一陣,嘴唇動了好幾次,愣是找不到一句能頂回去的話。
老婦人一看兒子落了下風,眼珠一轉,忽然「啪」地往地上一坐。
兩條腿往前一伸,直接拍著大腿嚎了起來。
「老天爺啊!都來看看啊!我一把屎一把尿養大的閨女,如今住上大宅子、穿上綢緞了,她親娘不過拿了幾塊布,便把自己娘送進衙門啊!嗚嗚嗚~」
「還有沒有天理了!這不是有了銀子不認娘,這是當了大官以後嫌娘家人窮,恨不得把我們這些窮親戚全踩進泥里啊!嗚嗚嗚~」
這句話一出來,堂外圍觀的人群里果然出現了些不同聲音,因為這畢竟告的是親娘。
京城那些大戶人家便是真有這種難看的窮親戚,大多也是關起門來塞些銀子把人送回鄉下,真鬧到順天府公堂上的確少見。
幾名年紀大的婦人聽見老婦人哭得悽慘,神色也明顯遲疑了一些。
可劉氏聽見那個「窮」字,臉色卻一下變了。
這幾日,這一家人每次理虧,最後總要繞回一個窮字。
仿佛只要窮,什麼都能占理。
那日在王家正堂是這樣,被趕出去以後還是這樣。如今證據都擺到公堂上了,竟然還是這一套。
她盯著地上的老婦人看了兩息,胸口那股火像是突然被人潑了一瓢油。
下一刻,聲音猛地炸開。
「放你的狗臭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