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耀祖被抓的一個時辰前。(注意是一個時辰前)
順天府衙門外,劉氏站在那面足有半人高的大鼓前,手裡死死攥著一張狀紙。
狀紙上的字是豬妞替她寫的,前前後後改了三遍。
從劉家十幾年不曾與她往來,到這次突然舉家進京,再到冒用王家名義賒取綢緞、肉菜、乾貨,最後甚至收了煤商三百兩銀子,聲稱能替人拿下軍工河道巡察總局的煤契,一樁一件都寫得清清楚楚。
雖然讀過些書,但上面不少字劉氏依然看不懂,可那張紙已經被她翻來覆去的看了好幾遍。
她今日穿的是婆婆趙氏特意讓她換上的絳紫色綢面窄袖襖,頭髮也梳得整整齊齊,連平日最喜歡戴的那根銀簪都換成了一支鎏金的玉簪。
趙氏早上替她理衣領的時候,嘴裡還嫌棄了好幾句。
「去衙門告狀便去告狀,弄得灰頭土臉像什麼樣子?你今日是堂堂正正去講理的,又不是去求人,更沒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把腰給老娘挺直了,別讓旁人一眼看過去,還以為你這王家大奶奶先心虛了!」
可劉氏知道,婆婆是怕她怯,所以故意把她收拾得體體面面。
她身後站著王大牛、狗娃和豬妞,再往後則是李茂和王家的幾名家僕。
王金寶和趙氏沒有靠近,只站在街對面的馬車旁邊。
趙氏手裡攥著帕子,眼睛一會兒往劉氏那邊看,一會兒又瞅順天府大門,嘴唇抿得死緊。
看了半天,她終於忍不住扯了一下王金寶的袖子。
「他爹,要不我還是過去吧?老大媳婦平日裡在家罵人是一套一套的,可今日到底不一樣。」
「這可是進衙門告自己親娘親弟!人沒進去的時候還能硬撐,真到了堂上四周全是差役,再讓那死老婆子往地上一躺,張嘴就是一個『不孝』,老大媳婦嘴再厲害,心裡未必就不犯怵。」
趙氏越說越覺得不放心,抓著王金寶袖子的手都緊了幾分。
「再說我好歹還有個誥命在身。我要是陪著進去,旁人想拿孝道壓她的時候,總得掂量掂量。她在咱家這麼多年,跟我吵歸吵、鬧歸鬧,可什麼時候真讓外人這麼欺負過?!」
她說到最後,索性把帕子往掌心裡一團,像是真準備邁腿過去,「實在不行,我這個婆婆陪她一塊告!」
王金寶聽得額角直跳,趕緊把她拽住。
「你可消停些吧。早上還說一切照三郎安排來,今日到了衙門口,你自己倒先忍不住了。」
趙氏頓時瞪眼,「我怎麼就不能去?我又不是進去替她做主,我就是往旁邊一站,誰還能堵住我的腿不成?」
「正因為你是朝廷封的誥命,才更不能去。」
王金寶朝順天府門前抬了抬下巴,見趙氏還一臉不服,只能壓著嗓子繼續解釋。
「這事說到底,是老大媳婦自己和娘家的事,雖然如今又牽扯到冒王家的名頭騙東西、收煤商銀子。老大陪媳婦來,狗娃豬妞陪自己娘來,都說得過去。」
「可你一個誥命夫人往公堂上一站,人家順天府尹是該按案子審,還是先給你行禮?」
「而且外頭這麼多雙眼睛看著,到時候案子還沒判,先傳成王家把誥命夫人都搬出來給府尹施壓,你讓老大媳婦今日這趟不是白來了?」
趙氏張了張嘴。
王金寶沒給她再往下爭,繼續說道:「三郎今日都沒來,連報案都是讓李茂過來把證據交清楚,人又回總局去了。為的什麼,還不就是怕旁人說他一個四品官親自壓著順天府辦自己家的事。」
「你再進去往那兒一坐,外頭轉頭便能傳成王家仗著官勢欺負窮親戚。咱們明明占著十分的理,何苦自己往裡摻一分說不清的東西?」
「而且證據都擺在那兒了,咱們占著理呢,怕什麼?」
趙氏還是不放心,目光重新落到劉氏背影上,滿是擔憂。
「可翠花這孩子……別看她平日裡什麼都敢說,這回碰上的到底是親娘。她心裡那些疙瘩,哪有嘴上罵兩句那麼容易過去。」
「所以才更得讓她自己去。」
王金寶看著不遠處那個腰背挺得筆直的兒媳婦,聲音慢慢低了下來。
「咱們能替她撐腰,卻不能替她把這一輩子的氣全出了。」
「今日是她自己要來的,那就讓她自己把話說完!」
趙氏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沉默了半晌,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只是那雙眼睛依舊一眨不眨地盯著兒媳婦,仿佛只要前面真有人敢撲上去碰劉氏一下,她這個誥命不要了都得先衝過去撓人!
另一邊,豬妞已經走到母親身旁,她沒有說什麼,只伸手握了握劉氏的手。
劉氏手心全是汗,豬妞一碰上去便察覺到了,可她沒有拆穿,只悄悄又握緊了些。
狗娃站在另一側,王大牛則始終離妻子只有半步。
劉氏左右看了一眼,兒子已經長成了能獨當一面的東家,女兒也早不是那個只會跟在自己屁-股後面要肉吃的小丫頭。
丈夫依舊跟年輕時一樣不愛說話,卻從昨日到今日一句「算了吧」都沒說。
甚至方才出門的時候,王大牛也只問了她一句:「你是真想好了?」等她點頭以後,便默不作聲跟到了這裡。
她忽然就沒那麼怕了。
這件事已經不只是為了王家的臉面,也不只是為了三郎的官聲。
她還有兒子,有女兒。今日若不把這件事情徹底了斷,往後那些人再出去說一句「我是王心恆親舅舅」「我是王盤錦親外婆」,便還能繼續拿兩個孩子當招牌。
憑什麼?
她小時候被欺負也便罷了,如今還想踩著她去欺負自己的孩子?
想到這裡,劉氏一把拿起鼓槌。
下一刻。
「咚——!」
沉悶的鼓聲瞬間響徹整條街,四周的百姓全都停住了腳步。
「咚!咚!咚!」
第二下、第三下緊跟著落下,鼓面震得劉氏虎口都有些發麻,可她不但沒停,手裡的力道反而越來越重。
仿佛這每一下敲的都不是登聞鼓,而是她十幾年一直壓在心裡,不敢真正碰開的那扇門。
順天府裡面很快傳出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
而順天府尹周廷玉得到消息的時候,正在後堂看卷宗。
書吏匆匆進門的時候,他連頭都沒抬。
「誰擊鼓?」
書吏表情有些古怪,遲疑了一下才躬身回道:「回大人,是……軍工河道巡察總局王大人的大嫂。」
周廷玉手裡的筆頓了一下,終於抬起了頭。
「告誰?」
「告她自己的親娘和親弟。」
「什麼?!」
周廷玉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這回更是連手裡的筆都直接擱下了。
等書吏把大概經過說完,周廷玉的臉色也慢慢變了。
若只是一個出嫁女與娘家鬧翻,順天府最多調解幾句。
可冒用王家名義賒取一百多兩財物,拿好再來的名號支走貨物再私下轉賣,最後更收了商戶三百兩銀子,聲稱能插手朝廷衙門採購……這已經不是家事了。
尤其最後這一樁,只要真沾上朝廷採購四個字,他這個順天府尹便絕不能再把案子往「親戚糾紛」上壓。
周廷玉眉頭微皺,先問了一句:「王大人來了沒有?」
「沒有。從始至終都沒有露面。」
「王家老爺、老夫人呢?」
「都在外面,沒有進衙門。王大人從始至終也沒遞過一句話,只讓人把帳單、收貨條和商戶證詞一併送來,說一切按順天府的規矩辦。」
周廷玉聽到這裡,反而鬆了口氣。
王明遠若真親自坐在前堂喝茶,這個案子反而難辦。可人沒來,話也沒遞,證據卻一樣不少地送到了順天府,這態度已經夠清楚了。
他將狀紙快速看了一遍,很快抬頭,「派人去拿人。幾個涉事商戶全部請來,帳單、收貨條、給銀時在場的人,一個都不能少。」
周廷玉頓了頓,又把那份有關煤契的記錄單獨抽出來壓在案頭。
「還有那三百兩銀子,若尚未轉移,直接封存。牽扯到總局採購的口供另外記,不要和前面幾筆賒帳混在一起。」
書吏心中一凜,趕緊應聲。
「是!」
很快,順天府動了起來,差役迅速領命而去。
可事情鬧到這一步,顯然已經不可能悄無聲息地辦了。
王明遠如今本就是京城最受關注的年輕重臣之一。
消息一傳出去,說是「王大人的大嫂親自擊鼓,把自己親娘親弟告進了順天府」,附近幾條街都轟動了。
有人飯吃到一半便端著碗往這邊跑。
有人鋪子都不看了,讓夥計守門,自己擠到府衙外面占位置。
甚至還有賣炒豆、瓜子和糖糕的小販見機得快,挑著擔子便往人堆里鑽。
「瓜子!新炒的瓜子!順天府今日審大案,前頭擠不進去的也別急,買一包慢慢聽!」
「讓一讓!熱糖糕剛出鍋,別給我撞翻了!」
趙氏本來還在擔心兒媳婦,結果沒多久便一轉眼發現自己前面多了三層人,差點連順天府大門都看不見。
她氣得踮腳往前瞧,還被一個舉著糖糕往裡鑽的小販擠得往後退了半步,頓時在心裡暗罵了一句。
一群沒見過熱鬧的!
可罵完以後,她忽然又覺得哪裡不太對。
要是換成從前,街上有人擊鼓告親娘……自己和老大媳婦大概也是跑得最快的那兩個。
趙氏臉一黑,心虛似的看了一眼旁邊的王金寶,見自家男人壓根沒注意她,這才趕緊把這個念頭從腦子裡趕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