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茂、狗娃、劉氏、王大牛和趙氏全都坐在那裡,所有人的臉色都難看得厲害。
王明遠站在門口掃了一眼,連官袍都沒來得及換,便大概猜到出了什麼事。
「看樣子,我今日在總局聽到的還不是第一筆。」
狗娃立刻抬頭,「三叔,你那邊也有?」
王明遠從袖裡拿出剛剛謄下來的記錄,放到桌上。
「有人收了城西煤商三百兩銀子,說能替他拿總局下一季的煤契。」
劉氏猛地站了起來,「三百兩?!」
她動作太急,腿撞在桌角上都沒察覺。
趙氏更是氣得一巴掌拍在桌上,「反了他了!前幾日張口要宅子要官還不夠,如今連三郎衙門裡的買賣都敢插手!真把咱家當他們自己家了!」
狗娃也把幾張帳往桌上一推,「我這裡已經查到四家,加起來六十多兩,還有兩家正在問。拿走的貨根本沒進咱們庫房,有一部分被他們自己吃了,剩下的已經有人看見低價賣給別的食肆。」
李茂接著說道:「府里這邊綢緞、首飾、車馬,加起來一百四十多兩。而且不止賒帳。剛才我讓人出去問了一圈,他們這幾日在外面一直說自己是王家的正經親戚,說大奶奶是親女兒、狗娃是親外甥,話里話外都讓人覺得他們能替王家做主。」
正堂一下靜了下來,劉氏坐在那裡,臉色白得嚇人。
她腦子裡忽然閃過前幾日在街上看到的那幾身綾羅綢緞,原來那些東西根本不是他們自己買的。
王大牛伸手握住她的手,「翠花。」
他的手很大,幾乎把劉氏整隻手都包在掌心裡。
王明遠剛想開口安慰,劉氏卻忽然抬起頭。
她眼裡沒有前幾日面對母親時的遲疑,只剩下一種像終於下定了什麼決心的狠勁。
「我要斷親!」
屋裡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劉氏聲音發顫,可越往後說,反而越穩。
「以前我不願意見他們,也不願提小時候那些事,我想著這輩子不來往便算了。」
「他們是死是活,我不問,我過我的日子。」
「可現在不行。」她指了指狗娃面前的帳單,又指向李茂那一摞。
「他們現在不只是來找我要東西!他們今日敢拿狗娃的鋪子騙人,敢拿三郎的官名收銀子,往後便敢做更大的事!」
「我不能讓別人一聽見他們姓劉,就以為他們真能替王家做主。更不能因為我是他們女兒、姐姐,便讓他們拿我當塊牌子,在外面害人!」
劉氏眼圈已經紅透,她用力吸了口氣,像是把最後那點猶豫也一起咽了回去。
「我不要什麼最後一點臉面了,他們不是總說我不孝嗎?那便去官府!」
「我要當著官府的面把這些事情全說清楚。以後他們是他們,我是我,他們再出去借王家的名頭騙人,誰都別拿我當藉口。哪怕真有人戳我脊梁骨,我也認了1」
屋裡安靜了很久,趙氏張了張嘴,最終什麼都沒勸。
王大牛握著妻子的手,也只是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王明遠看了她一會兒,隨後點頭,「既然大嫂想清楚了,那便斷!」
劉氏怔住,她原本還以為三郎至少會勸一句,畢竟這事一旦鬧到官府,外面少不得有人說王家逼兒媳和娘家斷絕往來。
可王明遠的聲音卻很平靜,「血緣是生下來便有的,衙門改不了。但往來可以斷,錢帳可以斷,名義更能斷!」
「明日便讓大哥陪你去順天府具結,把你們十幾年沒有往來、這次他們為何進京、王家又如何拒絕他們,全都寫明白。以後他們再敢說能替你、替大哥、替狗娃、替王家做主,便不只是家事了。」
說完,他看向李茂。
「眼下先把證據留住,所有帳單先不要付,也不要私下找他們討銀子。」
「把商戶都請來,一家一家做記錄。什麼時候取的貨,誰說的話,誰作證,貨送到哪裡,有沒有收條,全留下。」
一切安排好後,他對朝著門口喊了聲:「石柱。」
一直站在門邊的石柱立刻上前。
「去順天府報案!」
屋裡安靜了一瞬。
趙氏先反應過來,「三郎,真報官?」
「報。」王明遠沒有猶豫,「前幾日他們張口要宅子、要鋪子,頂多是不要臉,是咱們自家的事。」
「可今日借我的官名收錢,還插手總局採購,性質已經不一樣了。這時候若因為沾著一點親戚關係,王家自己把銀子賠了,再把事情壓下去,那才真成了外人眼裡替他們擦屁-股。」
他說到這裡,目光落在劉氏身上。
「大嫂既然已經決定斷,咱們便把這件事情從頭到尾辦清楚。」
「既然他們自己非要把家事變成官司……」王明遠眼神徹底冷了下來,「那就按官司辦!」
……
劉耀祖一家被抓的時候,正好又在那家綢緞鋪里。
前幾日取走的衣裳讓他們嘗到了甜頭,這一次劉耀祖媳婦膽子更大,直接挑起了冬日用的皮料。
掌柜已經收到同行遞來的消息,知道王家根本沒有讓這些人賒帳。
所以這回嘴上雖然依舊客氣,暗地裡卻早讓夥計從後門跑去了王家。
劉耀祖一家還不知道,老婦人正拿著一張灰鼠皮往自己身上比。
前幾日她還捨不得摸鋪里最貴的料子,如今卻已經挑得十分自然。
「這個暖和。」她把灰鼠皮往自己腿上一蓋,又嫌不夠大,抬頭朝掌柜招了招手,「京城冬天冷,再給我做個護膝,料子別省,剩下的給我孫子鑲個領子。」
掌柜嘴角抽了抽,心裡已經把這老太太祖宗十八代都罵了一遍,臉上卻依舊陪著笑。
「老夫人放心,您慢慢挑便是。」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聲音又急又整齊,明顯不是普通客人。
鋪子裡幾名夥計同時抬起頭。
下一刻,七八名順天府捕快直接進了鋪子。
為首的捕頭掃了一圈,目光很快落到正在挑皮料的劉家人身上。
「誰是劉耀祖?」
劉耀祖心裡猛地一跳,他剛才還坐在旁邊喝茶,這會兒手裡的茶盞都忘了放下。
「我……我是。幾位差爺,這是出什麼事了?」
「跟我們走一趟。」捕頭一揮手,兩個捕快已經上前。
劉耀祖臉色瞬間變了。
「等等!」他猛地站起來,茶水灑了半身都顧不上。
「憑什麼抓我?我又沒偷沒搶,犯什麼法了!」
捕頭冷冷看了他一眼,「有人告你冒用他人名義賒取財物,轉賣獲利,又借朝廷命官的名頭收取商戶銀錢,聲稱可以替人疏通官府採購。」
「順天府已經立案,府尹大人要親自問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