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遠掀開車簾時,清晏巷口已經圍了不少人。
這裡住的本就多是京中官宦人家,平日誰家門口多停兩輛馬車,第二日都能傳出三四個版本,更何況老婦人身旁還扔著一根不知道從哪裡找來的麻繩。
「我老婆子什麼都不要了!」
「宅子不要,銀子不要,官也不要!你們把耀祖放出來,讓我們一家回鄉,這總行了吧?」
「他再怎麼樣也是翠花的親弟弟!你們王家如今這麼大的門第,難道真要眼睜睜看著他死在牢里?」
她一邊哭,一邊拍著自己的大腿,嗓子早已經喊得有些發啞。眼見周圍人越聚越多,老婦人像是越想越委屈,忽然一把抓起旁邊的麻繩,直往自己脖子前面比劃。
「今日你們若是不管,我便吊死在這裡!」
「我倒要讓滿京城的人都看看,王家出了這麼多大官以後,是怎麼逼死親家的!」
圍觀的人群頓時又是一陣議論。
不過這一次,幫她說話的人已經沒昨日那麼多了。
順天府昨日那場公審鬧得太大,劉氏當堂拿出的具結書,還有劉耀祖一家冒王家名義賒帳、收煤商三百兩銀子的事,早就在附近傳開。
今日中午,順天府又重新核過一遍幾份收貨單和籤押。真正落筆畫押、拿走貨物的,大多是劉耀祖夫妻,煤商那三百兩銀子也是兩人經手。
老婦人從頭到尾雖然跟著享了好處,嘴上更沒少吹噓,可真落到案卷里的籤押卻沒有幾處是她的。
再加上她年紀大了,今日一早又是胸口疼又是頭暈,差役生怕真死在牢里,核完口供後便暫時把人放了出來,只讓她隨傳隨到,劉耀祖夫妻卻一個都沒出來。
若是王明遠知道順天府那邊的為難,大概只會感慨一句,無論古今,最讓人頭疼的往往都不是那種證據確鑿的大惡人,而是這種壞事沒少摻和,真攤到紙面上卻總能差那么半步的邪惡老奶。
可圍觀百姓不知道裡面那些細節,只知道昨日剛簽了斷親具結,今日這老婦人便又跑到了王家門口。
有人實在看不下去,忍不住在人群里喊了一句。
「你閨女前日都當堂說清楚了,十幾年沒有往來,你兒子自己冒王家的名頭拿東西、收銀子,關王家什麼事?」
「就是!順天府抓的人,你有本事去順天府門口吊啊,跑王家門口吊算什麼?」
這話一出來,四周頓時有人笑出了聲。
老婦人臉色一陣難看,卻很快又一拍大腿,「我兒子為何會這樣,還不是別人都這麼幹!」
「別人都能托關係補官,我兒子不過是聽說了這些事,想著自己也能找親姐姐幫一把,有什麼錯?河南那個巡檢不是托京里的人補上的?順天府下面那個縣丞,不也是靠老丈人的關係?」
「昨日我兒子在公堂上都說了,滿京城誰不知道當官要找門路!」
說到這裡,她像是忽然又想起了什麼,猛地抬手指向王家大門。
「還有王明遠!我兒子前腳才在順天府說了這些事,他今日後腳便領了差事去查吏部的補缺!這不是踩著自家親戚往上爬是什麼?!」
這句話一出來,原本還在看熱鬧的人群反倒安靜了幾分。
普通百姓未必清楚朝堂上的事,可清晏巷住的本就多是官宦人家,外圍幾個管事和隨從多少聽說過昨日大朝會上的消息,此時互相看了一眼,臉上的神情都多了幾分意味。
就在此時,人群後面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說得挺好。」
四周一靜,眾人紛紛回頭。
王明遠已經從馬車上走了下來。
老婦人方才還罵得起勁,可等真看見本人,嘴邊的話瞬間憋了回去,方才那股理直氣壯也明顯虛了幾分。
可周圍這麼多人看著,她自然不能這時候退。
老婦人很快又擠出一臉委屈,紅著眼迎上前去,連聲音都跟著軟了下來。
「三郎,你來得正好!」
「你如今是大官,一句話便能把耀祖救出來。嬸子如今什麼都不要了,你就看在你大嫂的面子上,把人放出來吧。」
「要不然……要不然我今日便死在這裡!你們若還是不管,我就天天……」
「那便繼續吧!」王明遠連眉頭都沒動一下,直接打斷了她。
老婦人一下愣住,連旁邊正準備上前勸阻的幾個下人都停住了動作。
王明遠已經轉頭看向石柱。
「搬張凳子來。」
石柱雖然沒明白,可跟在王明遠身邊這麼多年,也知道老爺既然這麼吩咐便自有道理,遲疑一下後還是轉身從馬車後面取了一張矮凳。
王明遠伸手往王家大門旁邊一指,「放這兒。」
這一下,周圍的人全看傻了。
偏偏就在這時,王家內院傳來一陣密集的腳步聲。
劉氏得知親娘被順天府放出來以後,本就窩了一肚子火。方才又聽下人跑進去稟報,說老婦人已經當著滿街的人罵到王明遠頭上,她袖子一卷便帶著人沖了出來。
「老娘今日非把她那張嘴——」
劉氏黑著臉沖在最前面,趙氏臉色同樣難看,豬妞更是氣得拳頭攥得咯吱作響。
王大牛和狗娃跟在後面,一個怕自家人吃虧,一個更怕自家這幾個女人真把人打出個好歹。
可一行人剛跨出門檻,便看見石柱正把一張凳子擺到老婦人屁-股後面。
劉氏腳步頓時停住,「三郎?」
她那句已經衝到嘴邊的國罵硬生生卡了回去,看看王明遠,又看看那張凳子,一時間竟沒弄明白自家小叔子到底在幹什麼。
王明遠卻像沒看見一家人疑惑的神情,只朝老婦人抬了抬下巴。
「坐吧,今日就在這裡慢慢說。」
「想說王家拿你們家的事換前程也好,想罵到天黑也好,都隨你!」
老婦人張著嘴,整個人明顯有些發懵。
她本來等的是王家惱羞成怒,只要王家動手趕人,她便有的是話哭。誰知王明遠不但不趕,反倒真擺出一副「你隨便鬧」的架勢。
說完,王明遠竟真的轉身往府里走去。
劉氏徹底懵了,反應過來以後趕緊上前兩步,「不是,三郎,就這麼讓她在門口罵?」
「讓她罵。」王明遠頭也沒回。
「關門!」
片刻以後,大門「砰」的一聲合上,門外瞬間安靜了不少。
圍觀百姓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時間竟不知道該繼續看老婦人哭,還是該琢磨王明遠方才到底是什麼意思。
老婦人自己也傻了,她低頭看了一眼那張就擺在自己腿邊的矮凳,又看了看已經重新關上的王家大門,剛才還憋得滿肚子的哭詞忽然像堵在了嗓子眼裡。
人家真讓她罵了,她反倒一時間不知道該從哪裡繼續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