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內院的路上，王金寶終於忍不住問道：「三郎，你到底想幹什麼？」
「真由著她在外面鬧，明日怕是整個京城都知道了。」
王明遠反倒笑了一下，「我就是要讓整個京城知道！」
王家眾人腳步頓時慢了下來。
劉氏原本還氣呼呼地跟在後面，聽見這句話，也終於察覺出事情好像跟自己想的不一樣。
王明遠沒有多解釋，只隨口提了一句，「程文生今日已經撤狀了。不是他不委屈，而是一個尋常人真要拿自己一家老小的生計跟衙門耗到底，沒幾個人耗得起。」
說完這句話，王明遠便沒有再解釋，只是走過廊下時，他的神情慢慢沉了幾分。
一路上回來時，他心裡其實已經把很多事情想明白了。
光立一套新章程沒有用，這種靠人情遞話、托關係補缺的習慣，也不是今日才有。
幾代人下來，從上到下不知道有多少人早就把這些事當成了理所當然。托個同年，找個姻親，給主官遞句話，甚至還會被許多人當成人情世故。
這樣一套東西，絕不是朝廷今日寫一張新章程，明日下面便能全部改過來的。
新規矩真要推下去，總得先有人撞上去，撞疼了，後面的人才會知道這次不是喊兩句口號。
王明遠前世也見過不少類似的事。真要整治一種積弊，從來不會只發幾份告示便算完，總得先挑幾件最扎眼、最典型的狠狠幹下去。
誰伸手最狠，先抓誰；誰影響最大，先辦誰。
幾個典型往那兒一擺，後面的人自然會掂量掂量，再伸手會不會輪到自己。
說白了，便是先把那幾隻最跳的雞宰了，讓滿山的猴子都看看。
而京倉那一個「蘿蔔崗」，分量還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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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若今日這老太太繼續鬧，把河南、北直隸那些傳聞也反覆扯出來，再有人順勢將這些事情捅進朝堂，便正好給了他繼續往下查的由頭。
到時候查出來的就不再只是一名倉計書吏，而是一批真正能擺到檯面上的典型。
新規矩再趁著這股風壓下去，效果自然完全不同。
他原本正愁缺這樣一把刀，沒想到這老太太自己跑到門口，替他把刀遞了過來。
王金寶想了半天，還是沒忍住，「所以你是故意讓她把事情鬧大？」
王明遠笑了笑，「她若不鬧，我還得自己找由頭。如今她替我把火點起來了，我何必急著滅？」
劉氏張了張嘴，明顯還是憋屈。可她也看出來王明遠另有打算，只能硬生生把那口氣咽了回去。
趙氏也回頭瞪了一眼大門方向，「行，那便先讓她罵。」
「不過三郎，你可記著。等你用完了，娘再出去收拾她。」
王明遠：「……」
……
第二日，小朝會。
政事才議到一半，一名御史便從隊列中走了出來。
「陛下，臣有本奏。」
蕭昭翊抬了抬眼，「講。」
那御史行了一禮，聲音很快傳遍殿內。
「昨日工部王大人府外，有婦人聚眾哭訴，言其親族因打王家名義謀差、收受銀錢入獄，又當眾聲稱，王大人如今奉旨核查吏部補缺，乃是借劉家一案邀名立功，以親家之禍換自己前程。」
「臣自然不信這等市井婦人的一面之詞，更不敢因此便疑王大人徇私。」
他說到這裡，語氣一轉，「可如今京倉一案正由王大人會同吏部、都察院核查，其家中偏偏又牽涉冒名謀官之事。無論真假，瓜田李下，總歸容易惹人議論。」
「臣以為，王大人治家雖未必有失，可親眷在外借其名聲招搖，終究難言全無責任……」
殿中頓時有不少人側過臉。
這話說得很有分寸，既沒有真把那老婦人的瘋話當證據，也沒有直接指王明遠徇私，只死死咬住一個「瓜田李下」。可朝堂上最麻煩的，往往就是這種聽著句句在理，實際上怎麼接都容易吃虧的話。
王明遠站在工部隊列里，眼皮都沒動一下，心裡卻已經冒出四個字。
果然來了。
他甚至沒等那御史繼續往下鋪陳，便主動從隊列中走了出來。
「陛下，臣以為這位御史所言不無道理，此事臣確實該避嫌。」
這一句出來，反倒把殿裡不少人弄愣了。
連崔顯正都忍不住抬眼看了過來，這小子什麼時候這麼好說話了？
王明遠卻已經低下頭，臉上的神情甚至帶上了幾分慚愧。
「劉耀祖雖非臣族人，與王家更十幾年沒有往來，可他終究是臣長嫂的親弟。如今他打著王家的名義，在外賒取貨物、收受銀錢，還妄圖托王家謀求官缺，事情鬧到如今地步，臣確實難辭旁察不周之責。」
那名御史原本還準備了一肚子話，見王明遠竟主動認下這一層，反倒被堵得停了一下。
王明遠卻根本沒給他重新組織語言的機會，「而且臣昨夜回府以後便回想了一遍，臣家中才出了這種事，如今又奉旨查補缺舊卷，無論臣最後查出誰、查出什麼，只怕外面總有人要說一句，王明遠這是拿自家親戚開刀，順勢往吏部伸手。」
他說到這裡，臉上的為難之色越發明顯，像是真的被這場家事弄得進退兩難。
「所以……」王明遠撩起官袍，竟直接跪了下去。
「臣請陛下收回前日成命，另擇賢能會同吏部、都察院核查京倉一案！」
殿內安靜了一瞬。
方才還有些人等著看王明遠怎麼辯，誰也沒想到他連辯都不辯，直接準備把差事扔了。
不少官員的臉色卻慢慢變了，尤其吏部那邊，孫敬之眼皮當場跳了一下。
不對！這小子想溜！
昨日大朝會上，唐尚書好不容易順勢把近三年的補缺舊卷差事推了出去，意思也再明白不過——既然王明遠覺得舊章程有問題，那便讓他自己查、自己找病根。
如今京倉這把火才剛燒起來，他忽然要撂挑子，剩下的事情誰接？最後還不是吏部和都察院自己查自己！
更要命的是，昨日劉家老婦人在王家門前嚷出來的那些舊事，經過一夜發酵，已經不只是幾句街頭罵人的瘋話。
河南那個張巡檢、北直隸那名縣丞、還有幾個真假難辨的「托關係補缺」……
京中今日一早已經是沸沸揚揚。
若朝廷此刻只查京倉，對另外幾樁裝聾作啞，外面反倒更容易生出一句：是不是有些人能查，有些人不能查？
原本王明遠頂在前面，這些火至少先往他身上燒，他現在居然想把鍋放下？
想得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