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及時雨
翌日一早，秋豐背著他的新被褥，拉著行李箱到了火車站，買了最早一班火車去往金陵。
這條路線，秋豐走過一趟，再走一遍，心裡就有數了。
從金陵回江城，沒買到票，跟在其他旅客身後，搞了一張站台票，這才上了車。
乘務員過來檢票的時候，找她補了一張。
等到了江城已經是下午二點多鐘了。
秋豐也不回家，直接回了公司，一到公司放下行李，就給李廠長打了個電話。
李廠長的聲音有些疲憊，聽秋豐說明了來意後，直接發話：
【程控交換機的生產線隨時可以啟動，生產部把訂單排下去就行，老嚴前兩天還問起你。】
笑面虎嚴主任還特意提起自己，秋豐樂了，這人之前就給他拋過橄欖枝，算是廠子裡對他抱有善意的人之一。
有他坐鎮，宵小是動不了手腳的。
當初的范炎坤栽在了孤軍奮戰這上面，秋豐跟他不同，他對廠子裡的職務毫無興趣，自然不會成為那些人的眼中釘。
這時候能給廠子裡輸送訂單，李廠長是舉雙手歡迎的。
【好嘞，李廠長，我今晚就過來。】
【很急啊，行吧，我讓老嚴也等你，一起吃個晚飯。】
秋豐掛了電話，一旁的小夏這才問道：「老闆，你又要走啊？」
「對，最近事情多，許姐呢？」
「樓上做帳呢。」
秋小鳳跟李再冰並排坐在電腦前，見秋豐回來，一早就站過來了，見他電話打好了，立即問道：「哥，你不回去休息一下啊？」
「時間太緊了。」秋豐一邊說著，一邊提著挎包上了樓。
樓上許會計聽到腳步聲，她放下手裡的筆，揉了揉眉心。
秋豐一屁股坐在她對面，將蕪城簽下來的合約給她遞了一份。
許會計看了一眼抬頭，嘴角一揚，「恭喜你啊，哎，老宋呢？沒回來？」
「他這幾天留守，有事情要忙了。」
許會計打開抽屜，取出幾張單子。
「上午我就把錢匯過去了，這是單據，你簽個字。」
她把一張已經貼了幾張單據的報銷單推給秋豐，秋豐看了一下金額，無誤，順手簽了0
「有備用金嗎？先給我拿5000塊。」秋豐問道。
「有，你等一下。」
「小夏！」許會計喊了一聲。
小夏快步上樓。
兩人配合默契，不一會兒，一疊百元大鈔就給秋豐準備妥當了。
秋豐把錢收好。
小夏見縫插針道：「老闆，咱們廠里啥時候開工啊？」
「秋豐不假思索，下個月中旬。」
他的老東家電子二廠，主要是硬體部分生產與組裝，程控交換機的真正技術核心，軟體部分，秋豐想放在自己的廠里來做。
這次他還要多做一台，作為樣機，去申報專利。
這一來一回，明天未必能趕得回來。
想到這裡，他直接拿起許會計桌面的電話，給龔工打了過去，【龔工，我明天不一定能趕得回來，會場的布置，你要是缺人的話，我讓小夏過來幫忙。】
【趕不過來就算了，我讓齊大成他們來搭把手。】
聽到他這麼一說，秋豐頓時放下心來。
接著，秋豐給ca台打了個電話，給姜小然留了信息，「今晚不回來了，到電子二廠辦事，明天下午直接回家————」
姜小然這兩天都在摩托電訊新開的技術課堂聽課，講課的老師是他們單位的老外高層，據說技術很頂。
留好言，秋豐從旁邊的小倉庫里摸出一瓶茅台，放進包里，這才走到樓下，取出幾張軟盤，收了起來。
忙完了這些，他終於鬆了口氣，指著他背回來的棉被跟小鳳說道：「這床被子給你，天冷了，你拿去蓋。」
小鳳大喜，「好啊，我現在那床被子太薄了，還是許姐給我均了一床。」
李冉冰湊了過去，「秋豐哥，你明天沒時間的話，要不我替你去幫龔工布置會場？」
秋豐應了一聲，「桌上有他電話，你自個兒聯繫，我得先走了。」
這會兒功夫已經是下午三點多了，事情都是瑣碎的事情，隨便耽擱一下，就是一個鐘頭過去了。
秋豐看了一眼手錶，下午正事是辦不了了，但是能跟生產部的嚴主任，還有李廠長碰個頭，那也是好事。
伸手摸了摸包，還好，還有半條香菸。
秋豐戴好頭盔，摩托車發動。
秋小鳳從裡面跑了出來，「哥，差點忘了，我給你買了副手套。」
秋豐打開頭盔，笑道：「你怎麼突然想到買這個。」
「上回坐你的車，風嗖嗖地刮手，冷的要命————」
秋小鳳把手套遞過去，秋豐試了一下，「剛好。」
她樂了起來，站在一旁笑嘻嘻道：「我挑了老半天。
C
秋豐笑道：「謝謝小鳳。」隨手將頭盔面罩推了下去，一個轉身，摩托車下了人行道，轟鳴著，朝著校外駛去。
秋小鳳站在原地嘀咕道：「我還沒說，我報了個考前培訓班————」
半路上，秋豐順便給車子加了個油，有了秋小鳳買給他的仿皮手套，果然沒那麼冷了。
他把衣領子豎了起來，繼續前行。
天色越來越暗，等到了二廠門口，廠區的燈已經亮了，車子停在招待所門口，秋豐徑直往辦公室走去。
路上遇到了幾個熟人，打了聲招呼，秋豐沒有原地停留，一直走到了廠長辦公室門□。
敲了敲門，李廠長的聲音傳來，「門沒鎖。」
秋豐擰開把手、推門進去，嚴主任正在跟李廠長一左一右坐在硬木沙發上，當中的茶几擺著菸灰缸，已經滿了一半了。
冬天沒開窗，室內煙氣繚繞，秋豐猛不丁的嗆了一下。
老嚴笑了起來，「果然，一出去就嬌慣了，以往在廠里，哪間房間不是這樣。」
李廠長也樂了，「可不是嘛。」
秋豐乾脆和光同塵，他摸出煙，當場一人發一根，「李伯伯跟嚴叔叔說的對，既然如此，再來一根。」
眾人一起笑了起來。
李廠長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子，最近瘦了嘛。」
李廠長靠在沙發上，三人呈品字各坐一邊。
「沒辦法，小公司要生存的話，就得多跑跑訂單。」
秋豐熟練地彈了彈菸灰，老嚴笑道：「沒想到，你真的下海了，我早就看出來，你不是個甘心坐辦公室的人。」
李廠長梳理了一下頭髮，「年輕人都這樣，不過小秋還算是腳踏實地。」
老嚴把煙屁股掐滅，「你不是打算在咱這裡，生產一批程控交換機嗎？走吧，離吃飯還有點時間，我帶你去車間轉轉。」
這根煙抽完，戶外是徹底的黑了，辦公樓剛剛還有些嬉鬧的聲音，此刻終於安靜了下來。
李廠長起身收拾了桌面，提著包站了起來，「我就不去了，我們直接小食堂碰頭。」
三人走到樓下，空地上的自行車幾乎一輛都不剩了。
秋豐心想，果然，大家下班的積極性一如既往的高。
李廠長徑直走了，見他走遠了，老嚴嘆了口氣，「大廈將傾————」
秋豐知道他的意思，也嘆了口氣。
兩人互看了一眼，老嚴說道：「走吧。」
秋豐對車間裡的一切都瞭然於胸，剛分配過來的時候，他就以廠為家，專營程控技術，泡在這條生產線上，這才寫出了那份厚厚的建議書。
此刻再來，冷清氣息撲面而來，往昔的熱鬧已經毫無蹤影。
車間裡，空無一人，只有通道亮了幾盞燈，老嚴苦笑道：「現在大家都去搞彩電，這裡的設備準備打包出售了。」
「打了個報告，還沒提交上去，你來的正是時候，過了年，這裡的東西怕是留不住了「」
。
老嚴很感慨，他畢竟是生產部的主任，當年廠里最風光的時候，他也經歷過。
秋豐問道：「彩電的銷量如何？」
「還可以，接近年關，在附近的鄉鎮賣的很紅火，不然————」
老嚴看了看四周，「這裡也不會就這麼放棄了。」
當初廠里搞研發，整出第一批程控交換機的時候，還上了報紙，此後每況愈下。
這也跟資金有關，以前是撥款，後來撥款取消————
「嚴叔叔，工人還在吧？」
老嚴點頭，「放心，你的單子拿過來就是，工人我還是能叫的動的。」
秋豐放下心來，老嚴領著他走到旁邊的庫房，取出鑰匙。
開鎖、推開門，隨手按了開關，「啪嗒」日光燈閃爍了一下，隨即亮了起來。
裡面擺放著7台當初第三事業部留下來的程控交換機成品。
秋豐還記得，他跟龔工一起來廠里的情景，當時的范炎坤是躊躇滿志，準備大展拳腳。
可如今，人已經不知道去哪了，只餘下這些貨物。
「范炎坤，可惜了。」老嚴說道。
秋豐瞥了他一眼，有點猜到他的心思了，「嚴叔叔，這批貨還沒清掉嗎？」
老嚴點頭，「準備當廢鐵賣了。」
秋豐上前幾步，拉開櫃門，裡面的元器件排列整齊，時間不算長，櫃門處，只積了薄薄一層灰。
他的心裡一動。
老嚴繼續說道：「第三事業部如今名存實亡，群龍無首。
這些貨物本來就是退貨還有兩台是殘次品，放在這裡，也沒人動，魯主任跟老楊因為這事，在廠里把名聲給搞壞了，有人寫了舉報信，他們倆如今是升不上去了，乾脆也不管這裡，李廠長下午跟我說了你要來，既然是為了程控交換機來的，我就想到了這裡。」
秋豐扭頭，面帶感激，這真的是及時雨。
他設計的原型就是它們，如果把這幾台機器拉回去，稍加改造即可，軟體部分他本來就打算在自己廠子裡完成的，這麼一來，省下來很多調試的時間。
此外，還節約了成本。
重啟生產線搞生產跟買廢品，那可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關鍵就是價格，完全不在一個級別上。
「賣給我吧。」秋豐說道。
老嚴微微一笑，「沒問題，但是————」
秋豐就知道這老小子肯定有要求，當即問道：「嚴叔叔，我們這關係，有啥話你直說吧。」
老嚴笑道：「車間有3位師傅，老原、老黃跟老陳，都是好手藝，就是年紀偏大了，你那邊————」
秋豐的腦海里頓時浮現出這幾個人的樣子來。
印象里這三位脾氣不太好，在廠子裡人緣不好，但是手藝沒得說，秋豐因為經常泡在車間，後來跟他們混熟了，這才有了改觀。
老嚴笑道：「他們這年紀，要是下崗了，怕是很難找到工作了。」
「要，他們要是過來，工資不變，包吃包住。」秋豐當即打了保票。
同時疑惑道：「下崗？」
「彩電事業部那邊要不了太多工人，等年關一過，就安排一批人先下崗。」老嚴心事解決了一半，心情也愉快起來。
「這幾台機器按照金屬的價格給你結算。」
秋豐大喜，「多謝嚴叔叔。」
老嚴帶著他走出庫房，隨手關燈，把門鎖好。
「明天我把價格核實一下，你找人過來交接，錢貨兩清，東西隨時可以拿走。」
他抬手看了一眼手錶，「走吧，去吃飯。」
兩人沿著廠區的道路往食堂方向走去，半道上，秋豐問道：「嚴叔叔，你之前說的，要賣掉的生產線跟設備估價多少？」
老嚴想了想說道：「不到原價的三成，還未必能批准，怎麼？你想要？」
秋豐點頭。
老嚴笑道：「那容易，你也別買了，等上級審核還不知道猴年馬月才能下來，你直接租賃吧，這個我們自己就能做主。」
秋豐問道：「租賃的話，得多少錢？」
「你如果再替我們養幾名工人，這費用，可以用這個由頭替你蓋掉。」
秋豐呼了口氣，搓了搓手，這簡直就是天上掉餡餅，他原本就打算招人，招誰不是招。
「就這麼說定了，除了原叔他們三個，我再要七位，最好勤快一點的。
老嚴樂了，「放心，磨洋工的我不給你。」
兩人打開窗戶說亮話，秋豐覺得此行不虛，腳步都快了幾分。
到了小食堂，李廠長跟他們前後腳到。
等點好菜、秋豐取出酒，李廠長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老嚴，「談好了？」
秋豐這才明白，是李廠長暗地裡給他放的水。
他自己也覺得奇怪，老嚴雖然欣賞他，但是私下交情並不深，這次這麼不遺餘力地幫自己，感覺有些奇怪。
但是如果是李廠長，那就說得過去了。
秋豐從包里把半條軟中華取出來，一人發了兩包。
他嘴角帶著笑意：「談好了。」
秋豐打開茅台，給他們兩人倒酒，「千言萬語，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說了，真的，感激不盡。」
老嚴嘿嘿一笑，舉起杯子，「那就乾杯吧。」
杯子半空碰出聲響，李廠長難得附和了一句：「生意興隆。」